封神榜上的清光偏向東方，整整一夜未散。
姜子牙對著那片光坐到天亮，油燈燃盡，屋裡冷得發僵，這才把榜捲起，重新壓回包袱最底下。
這件事，他對誰都未提。
剛上任的丞相，手裡只有師尊一句明主在西方，再加一卷不太聽話的天書，貿然開口，西岐上下怕是當場炸鍋。
再看看吧。
數日後，西岐侯府議事。
姬昌坐在主位，臉色比渭水邊相見時更差，說幾句話便要停下喘口氣。
散宜生捧著一摞竹簡出列，眉頭鎖得很緊。
「侯爺，東邊幾路小諸侯近來都派使者去了青州，名義上採買細鹽，私下送的禮卻一家比一家重。」
「城中又有一批士子離開，往東邊去了，關卡攔下幾個，剩下的繞小路走，攔不住。」
「百姓那邊也有閒話，說青州出了聖主，連童謠都傳進西岐城裡。」
廳中一陣騷動。
姬發猛地站起身，甲片嘩啦作響。
「一首童謠也能嚇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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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侯，給孩兒三萬兵馬，我去青州邊境走一趟，讓那些牆頭草看看，東方到底誰說了算！」
姬昌抬手壓下。
「青州三萬鐵騎一夜破十萬蠻族，你拿什麼去打？」
姬發臉色漲紅，咬著牙坐回原位。
散宜生等廳中安靜，往前邁出一步。
「侯爺，兵戈之事急不得，下官倒有一策，或許能把人心拉回來。」
「講。」
「下官翻閱族中古籍，其中記載，周室將興之時，當有鳳鳴於岐山。」
散宜生展開一卷泛黃竹簡，指著上面一行古字。
「近來觀測星象，西方天空祥光漸盛，按古法推算，用不了多久，這道異象便會出現。」
廳中眾人呼吸一滯。
鳳凰乃祥瑞之首，天下人都知道其中分量，神鳥落在誰家，誰便是天命所歸。
散宜生聲音越說越急。
「百姓信的是眼睛，青州童謠唱得再響，比得過神鳥親臨？」
「到時請各路諸侯派使者來岐山觀禮，讓天下人親眼看著鳳凰落進西岐，青州聖主的說法，不攻自破！」
姬發眼睛一下亮起來。
「好！」
「楊獄會曬鹽，會印書，他能把鳳凰變出來嗎？」
姬昌沉默許久，轉頭看向下首。
「丞相以為如何？」
姜子牙心頭一跳。
鳳鳴岐山之事，他在崑崙聽師兄們提過，本就在天數之中。
可昨夜榜上那道偏移的光，又在腦子裡晃來晃去。
「祥瑞乃天地所鍾，確有其事。」
姜子牙斟酌著開口。
「只是天數難測，祥瑞隨德而至，侯爺修德安民，方是根本。」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錯，也給不出底。
姬昌聽完，手指在案上敲了幾下，眼中慢慢浮出一股狠勁。
西岐這幾個月一路往下掉，鹽路被搶，士子外流，自己推演一卦，便折去十年精氣。
再這麼熬下去，不等青州打來，西岐自己先散了。
鳳鳴岐山，是眼下唯一能翻盤的機會！
「傳令。」
姬昌撐著扶手站起來。
「開寶庫，在岐山之巔修築祭天法台，玉石金帛，能用的全用上。」
「發請帖給各路諸侯，邀他們遣使觀禮。」
一名老臣急忙出列。
「侯爺，寶庫掏空，西岐往後錢糧周轉怎麼辦？」
「祥瑞一到，民心歸附，錢糧自然會回來。」
姬昌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這一把，西岐賭得起，也必須賭。」
命令傳下，整個西岐動起來。
民夫一批批被徵調上山，寶庫大門敞開，玉璧、銅鼎、錦緞裝滿車輛，沿著山道往上運。
姬發親自監工，日夜守在山頂。
法台一層疊著一層，白玉鋪階，青銅鑄柱，四角立起巨大的鳳紋旗杆，遠遠望去金光閃閃，氣派得嚇人。
西岐城中誰都知道，侯爺在岐山上等鳳凰。
動靜這麼大，自然瞞不過外人。
半個月後，青州侯府。
斥候跪在沙盤前，一條條稟報。
「西岐徵調民夫數萬，日夜上山，寶庫運出的玉帛裝了幾百車。」
「請帖已發往各路諸侯，西岐城裡到處在傳，說不久之後便會鳳鳴岐山。」
「法台修得很高，聽說光是白玉台階，就用掉西岐好幾年的積存。」
廳中官員面面相覷。
「鳳鳴岐山？」
「西岐這是要請天意給自己撐腰啊！」
一名老吏憂心忡忡。
「侯爺，祥瑞乃天意所定，人力如何爭得過？真讓鳳凰落在西岐，青州這幾個月攢下的名聲，怕是要被壓下去。」
楊獄看著地圖上的岐山，嘴角慢慢挑起。
宿慧里，鳳鳴岐山確有其事。
那是西岐興起的訊號，從那以後，天下人提起周室，便多出一份天命所歸的敬畏。
可祥瑞憑什麼落在岐山？
天命看的是氣運，氣運看的是人心。
如今的西岐，鹽路斷了，士子跑了，百姓在背地裡嘀咕，連寶庫都掏空砸在一座台子上。
這樣的西岐，還剩幾分天命？
「天意落在哪裡，看人心落在哪裡。」
楊獄手指從岐山移開，點在青州境內一處山峰上。
「九龍山。」
「在山頂修一座祭壇。」
眾人一愣。
「侯爺也要迎鳳凰？」
「修壇用的石料，從鹽田挖池剩下的石頭裡挑，不用玉，不用金，一塊塊壘實了就行。」
楊獄抬起眼。
「三萬鐵騎調去九龍山下紮營，軍陣圍山。」
「各處識字處發下紙張，讓百姓寫上心裡想說的話，不識字的按個手印。」
「盼著豐收也好，盼著家裡平安也罷，想寫什麼寫什麼，全收上來，送到壇上。」
負責城中事務的官員聽得頭皮發麻。
「侯爺，這事傳到朝歌，大王會不會多想？」
「對外便說，祭祀山海，為大王祈福，求東方風調雨順。」
楊獄語氣平淡。
「青州替大王祈福，誰能挑出錯來？」
官員擦擦額頭的汗，趕緊應下。
訊息傳出，青州百姓炸了鍋。
聽說侯爺要在九龍山設壇祈福，各地鄉邑的人主動趕來，扛石頭，挑土，搶著幹活。
鹽田的勞工來了，軍中退下來的老卒來了，連城裡賣菜的老漢都推著獨輪車上山送水。
識字處門口排起長龍。
有人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願家中老娘多活幾年，有人按完手印，又拉著官吏補上一句，願侯爺長命百歲。
一張張紙疊起來，越堆越高，裝滿一車又一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