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的回訊很快傳到姜子牙手中。
玉符里只有短短几句話,叫他先去西岐,親眼看看那邊是什麼光景,查清楚再說。
姜子牙收好玉符,長出一口氣。
師兄沒罵他看錯,說明東方那片氣運確有古怪。
他一路往西,走了許多天,才到渭水河畔。
河邊蘆葦長得茂密,水流平緩,偶有漁夫撐船經過。
姜子牙找了塊大石坐下,取出一根釣竿,鉤子是直的,不掛魚餌,離水面足有三尺。
路過的漁夫看了直樂。
「老人家,你這鉤子能釣上魚?」
姜子牙捋著鬍鬚,眼皮都不抬。
「願者上鉤。」
漁夫搖搖頭,嘟囔著這老頭怕是腦子壞了,撐船走遠。
姜子牙也不惱。
他在等人。
姬昌向崑崙傳過信,說人間出了變數,玉虛宮回話,叫西伯侯來渭水尋賢,這事早已安排妥當。
一連等了好幾天,河邊終於來了一隊車馬。
護衛開道,旗幟上繡著西岐字樣,馬車停在河岸,幾人陸續下車。
為首那人身穿錦袍,被人攙著走過來,步子邁得很慢。
姜子牙抬眼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來人面色蠟黃,兩頰凹陷,鬢角夾著好幾縷灰白,走幾步便要停下咳兩聲,哪有半點傳聞中龍行虎步的氣度?
這就是西伯侯姬昌?
姜子牙下意識再望一眼對方頭頂,那團氣運比他在崑崙山下看到時更淡幾分,灰濛濛的,看著讓人心裡發堵。
姬昌走到石邊,躬身行禮。
「老先生可是崑崙高人?」
「山野老朽,不敢當高人二字。」
姜子牙放下釣竿,起身還禮,目光掃過姬昌身後兩人。
一個文士打扮,面帶愁容,另一個年輕人身披輕甲,眉眼凌厲,站在那裡便透著一股傲氣。
姬昌介紹道。
「這位是上大夫散宜生,這是我次子姬發。」
散宜生拱手,姬發只是略一抱拳,眼睛盯著那根直鉤釣竿,嘴角往下撇。
姜子牙看在眼裡,並不點破。
幾人在河邊坐下,隨從奉上茶水。
姬昌先說些仰慕之言,說西岐求賢若渴,願以國士之禮相待。
姜子牙聽著,忽然開口。
「侯爺氣色欠佳,西岐近來可還安穩?」
姬昌端茶的手頓了頓,苦笑一聲,看向散宜生。
散宜生嘆口氣,把西岐近況一五一十講出來。
青州出了細鹽,價錢比西岐粗鹽還低,各地商賈全跑去青州訂貨,西岐商利一下子少了近三成。
囤在倉里的粗鹽賣不出去,受潮結塊,商隊虧得血本無歸。
商路一斷,錢糧跟著吃緊,城中糧價往上走,百姓嘴上不說,心裡已經開始犯嘀咕。
更麻煩的是讀書人。
青州印出紙書,又輕又便宜,農事算術寫得明明白白,寒門士子一窩蜂往東邊跑,西岐關卡查了又查,照樣攔不住。
散宜生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邊境那邊,蠻族在青州吃了大虧,十萬人一夜潰散,周邊諸侯如今提起青州,個個變了口風。」
姜子牙聽完,沒急著說話。
旁邊姬發早已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膝蓋上。
「說到底,全是楊獄那廝搞的鬼!」
「他剛當上青州侯,就殺我西岐的人,搶我西岐的糧,轉頭拿去收買流民。」
「鹽價壓那麼低,擺明了是要斷我西岐財路,紙書四處發,勾引天下士子,連軍中小卒都許諾分田,這跟拿錢買命有何分別?」
「卑鄙無恥!」
姬發越說越火大,臉色漲紅,胸口起伏不止。
姜子牙卻越聽越心驚。
他在崑崙四十年,修道天資平平,兵法韜略和治國之術卻下過苦功,師兄們常笑他不像修仙,倒像要去人間當宰相。
正因為下過功夫,他才聽得懂姬發罵的是什麼。
鹽利壓低,百姓吃得起,商賈搶著買,青州既賺錢又得人心,西岐想封鎖,反被人抄了後路。
軍功授田,小卒拼命有奔頭,軍中自然肯死戰,三萬破十萬,並非運氣。
紙書傳出去,讀書門檻一降,人才往青州聚,政令也能傳到最底下。
每一招都朝著根上打。
這哪是收買人心?
能把天下人心買下來,那叫本事!
姜子牙心裡翻騰,面上只是捋著鬍鬚,慢慢問道。
「青州侯行事這般周全,背後可有高人指點?」
姬發冷哼。
「誰知道他從哪學來這些歪門邪道,前些日子還當街斬殺截教門人,人頭掛上城牆,狂妄得很!」
姜子牙眼皮又跳一下。
凡人諸侯敢斬截教門人,還敢掛頭示眾,這份膽量放在人間,找不出第二個。
姬昌擺擺手,止住兒子的話頭,轉向姜子牙。
「犬子性急,讓先生見笑。」
「西岐眼下遇到些難處,還望先生出山相助,姬昌願拜先生為丞相,西岐上下,皆聽先生調遣。」
說完,他撐著身子起身,又要行禮。
姜子牙趕忙扶住。
師尊之命在身,西岐便是他該來的地方,眼前這位西伯侯又親自來請,於情於理,都推不得。
「侯爺厚愛,子牙願往西岐。」
姬昌臉上總算露出幾分笑意,連聲說好,親自扶著姜子牙上車。
車馬沿著官道駛回西岐城。
姜子牙掀開車簾往外看。
城門氣派,街道整齊,來往行人卻少,好幾家鋪子關著門,門板上落一層灰。
路過一間茶肆,裡頭幾個人正湊在一起議論。
「聽說沒,青州那邊又在招人,識字的去了直接給差事!」
「青州雪是真好吃,就是貴了點,西邊的粗鹽苦得要命。」
再往前走,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揹著書箱,正在城門口跟守衛爭執,看那方向,分明要往東邊去。
車裡,姬昌閉著眼睛靠在軟墊上,眉頭一直未鬆開。
姬發騎馬跟在車旁,臉色鐵青,顯然也聽見那些議論。
姜子牙放下車簾,心裡壓著一塊石頭。
師尊說西方有明主,可這一路看下來,西岐的氣象分明在往下走。
天命真在西岐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姜子牙自己先嚇一跳,趕緊壓下去。
當晚,姬昌在侯府設宴,西岐文武到場,拜姜子牙為丞相。
宴上推杯換盞,場面熱鬧,姜子牙應付完一圈,回到安排給他的丞相府,天色早已黑透。
府中下人退去,屋裡只剩一盞油燈。
姜子牙關好門窗,坐在案前,沉默良久,從包袱最底層取出那捲封神榜。
榜身微涼,表面流轉著淡淡清光。
這是師尊親手交給他的東西,上應天數,下合人間,誰是明主,誰當入劫,榜上自有感應。
姜子牙解開繫繩,將封神榜緩緩展開。
清光照亮半間屋子。
起初,那光芒平平穩穩,懸在榜面之上。
片刻後,光芒輕輕一顫。
姜子牙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那片清光一點點挪動,繞開西岐,隱隱偏向東方。
那個方向,正是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