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盯著楊獄，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遲遲未落。
廳里很靜，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幾名官員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
「侯爺好大的口氣。」
申公豹終於笑出聲，笑意卻未進眼底。
「道長覺得我狂？」
「狂得有趣。」
申公豹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青袍下擺輕輕一甩。
「今日一番話，貧道受教，青州風物不錯，往後若有機會，貧道還會再來叨擾。」
楊獄也不挽留，親自將人送到侯府門口，又命親衛備下一袋盤纏。
申公豹接過錢袋，掂量兩下，沖楊獄點點頭，轉身混入街上人流。
出了青州城門，他腳步越走越快。
城外那塊石碑立在道旁，擅用道法亂法者殺無赦，幾個大字被晨光照得發亮。
申公豹停下看了一會兒，臉上那點從容慢慢退去。
來之前，他把楊獄當成一把好刀，撿起來磨一磨，便能拿去朝西岐身上捅。
如今這把刀自己長出手腳，還反過來問他，天命憑什麼只在岐山。
不當商臣，也不做周臣。
那他想當什麼？
申公豹心裡翻江倒海，背後竟生出一層薄汗。
玉虛宮早有定論，西岐當興，大商當亡，這是崑崙上下都清楚的事。
一個凡人諸侯，偏要往這盤棋里伸手，要麼是瘋子，要麼背後站著大人物。
楊獄說話條理分明，句句踩在要害上，怎麼看都和瘋子沾不上邊。
更讓申公豹在意的，是剛進正廳那一刻。
楊獄看他的眼神太平靜，平靜得過分，那種感覺，倒有幾分故人重逢的味道。
「這小子認得我？」
申公豹眯起眼睛，想了半天，記憶里壓根找不到這號人物。
想不通的事，便去查。
楊獄從小長在哪裡，跟過什麼老師，身邊有無修行之人出入，西岐給蠻族送兵器的訊息又是從哪探來的，一件件都要摸清。
申公豹回頭望向青州城。
城頭那顆人頭還在風裡晃。
他嘴角一扯，腳下生風，身形轉眼消失在官道盡頭。
侯府正廳，申公豹前腳剛走，幾名官員便圍到楊獄身邊。
「侯爺，那道人言語古怪，來歷恐怕不簡單。」
「由他去。」
楊獄坐回主位，翻開先前擱下的帳冊。
「他想查，便讓他查，查得越深，越說不清楚。」
眾人面面相覷，聽不懂其中意思，也不敢多問。
楊獄看著帳冊，心思早已轉到別處。
鹽田日夜出鹽，紙坊書冊越印越多，軍中補足新兵，三萬鐵騎經過蠻族一戰，已能拉出去見血。
錢糧有了，兵馬有了，人心也在往青州聚攏。
偏偏還差一樣東西。
西岐經營多年，姬昌渭水撫琴，田間問苦，仁德之名天下皆知，百姓提起西岐，第一反應便是那裡出了位賢侯。
青州有好處，天下人都看得見，可青州終究只是大商一路諸侯，打贏一仗，賣出一車鹽，說到底仍是本事好。
本事好的諸侯，天底下不止一個。
能讓百姓相信天命所歸的，只有一個。
「名分。」
楊獄合上帳冊。
「青州缺個說法。」
負責城中事務的官員上前一步。
「侯爺所說的說法，指的是什麼？」
楊獄想了想，開口道。
「城中說書人，茶肆里講古的，往來商旅，都能用上，把青州這幾個月的事編成故事，海邊曬出白雪，城頭斬下妖道，講得熱鬧些。」
「再教城裡孩子幾句童謠。」
官員連忙記下。
「什麼童謠？」
「海上曬白雪，城頭掛妖頭，青州出聖主，百姓有盼頭。」
話音剛落，幾名官員臉色齊變。
「侯爺，聖主二字太扎眼，這話傳到朝歌，大王必定起疑！」
楊獄抬眼看他。
「孩子嘴裡唱的東西，大王派人來問，你便說是百姓瞎編，本侯攔都攔不住。」
「聖主兩個字，說成聖明之主也行，大王英明，青州侯替他守好東方，有何不妥？」
官員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
這話進可攻，退可守，朝歌真要追究，也只能抓住幾個唱童謠的孩子。
楊獄補上一句。
「故事只講真事，一件也別編假，鹽田是真的，妖道是真的，青州百姓吃飽飯也是真的。」
「真事傳出去，比任何祥瑞都好使。」
數日後，青州城裡的孩子都會唱那首童謠。
茶肆里說書人一拍醒木，講的全是侯爺射妖道，下面聽客擠得水泄不通，叫好聲能掀翻屋頂。
往來商旅聽得津津有味，出城時嘴裡還哼著那幾句詞。
童謠跟著商隊，往四面八方走去。
同一時間，崑崙山下。
一個白髮老者揹著包袱，獨自走在下山小道上。
此人身形清瘦，鬍鬚花白，一身粗布道袍洗得發舊，乍看與山野老農無異。
姜子牙在崑崙修行四十年，今日奉師命下山。
臨行前，元始天尊交給他一卷封神榜，叮囑他去西方輔佐明主，代天封神。
山風吹得包袱帶子亂晃。
姜子牙走到山腳，停下腳步，回身朝玉虛宮方向拜了三拜。
「弟子此去，必不負師尊所託。」
拜完起身，他從懷裡取出那捲封神榜，捧在手中，按照師門所授之法，朝西方望去。
望氣之術是崑崙基本功，姜子牙道行不深，這門手藝卻練得紮實。
視線越過群山，落到西岐所在。
西岐上空懸著一團赤色氣運，按理說，那該是天命所歸之地，氣象應當沖霄而起。
姜子牙看清之後，臉色當場一變。
赤色氣運黯淡不少，邊緣還在往外散。
散出去的氣息並未消失，化作一道細長光帶，彎彎繞繞，全往東方流去。
姜子牙順著光帶看過去，眼皮猛跳。
東方一片淡金氣運正在升騰，越聚越厚，把西岐散出去的氣息盡數吞下。
粗略一估，西岐原本的氣運，竟有一大半被東方截走！
「這怎麼可能？」
姜子牙揉揉眼睛，再看一遍，結果分毫未變。
師尊明明說過，明主在西方。
天數已定，誰能從西岐嘴裡搶氣運？
姜子牙捧著封神榜，在山腳站了好一會兒，額頭冷汗直冒。
他剛下山，連西岐的門都還未進，這種事若是看錯，貿然回稟師尊，便是天大的笑話。
若沒看錯，更要命。
思來想去，姜子牙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符，往裡注入法力。
「師兄，子牙剛到山下，望見西岐氣運外泄，大半流向東方，不知其中緣由，還請師兄示下。」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鑽入雲層，轉眼沒了蹤影。
九仙山，桃源洞。
洞府深處清氣繚繞，廣成子盤坐蒲團，周身道韻流轉，已經入定多日。
一道流光飛入洞中，懸在他面前輕輕顫動。
廣成子睜開雙眼，伸手接住玉符，聽完姜子牙傳來的話，眉頭微微一皺。
他起身走出洞府，立在崖邊，目光穿透層層雲海，越過億萬里山河，落向人間東方。
先看見的是一頭黑虎。
那頭黑虎臥在青州軍營上空，身軀龐大，煞氣翻滾，凡人肉眼看不見，在大羅金仙眼中，卻清楚得刺眼。
黑虎之下，淡金人道氣運鋪滿整片疆域，厚重沉穩，隱隱壓住四方。
廣成子看了許久，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區區一路諸侯能有的底蘊？」
「西伯侯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