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那顆人頭掛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侯府門前來了個遊方道人。
此人穿著半舊青袍，揹著一柄長劍，面容清瘦，下巴留著幾縷短須，看著與尋常雲遊道士無異。
守門親衛想起城外那塊石碑，立刻警惕起來。
「道長何事？」
道人笑眯眯拱手。
「貧道雲遊至此，聽聞青州侯斬妖除害，心生敬佩，特來拜會，勞煩通報一聲。」
正廳里，楊獄正看著紙坊送來的帳目。
聽完稟報，他放下帳冊。
「從哪邊來的？」
「聽口音，該是從朝歌那邊過來。」
楊獄眼神微動。
截教門人剛死，朝歌便來個道士，時機太巧。
「請進來，以上賓之禮相待。」
親衛愣了一下，趕緊出去傳話。
不多時，道人跟著走入正廳，步子不緊不慢，目光四下打量，從廳中陳設掃到兩側親衛，最後落在主位上的楊獄身上。
楊獄也在看他。
進門時左右顧盼，一雙眼睛轉得飛快，眉宇間藏著傲氣，嘴上卻掛著謙和笑容。
宿慧里有一個人的模樣，與眼前這人慢慢重合。
元始天尊座下弟子，與姜子牙同出崑崙，日後專門四處拉人對付西岐，一張嘴說動無數截教門人與異人下場，最後把自己送進北海眼的那位。
申公豹。
楊獄心裡有數，臉上半點不顯，起身相迎。
「道長遠來辛苦，請上座。」
申公豹略感意外。
他原以為敢斬截教門人的諸侯必定傲慢，對方卻客客氣氣，禮數一樣不缺。
兩人分賓主落座，侍從奉上熱茶。
申公豹端著茶杯，先開口試探。
「貧道進城時，見城外那塊石碑刻得好大的字，擅用道法亂法者殺無赦，侯爺好膽魄。」
「那人強奪孩童，傷我軍民，殺便殺了。」
楊獄笑了笑。
「道長專程為此事而來？」
「算是，也不全為此事。」
申公豹嘆了口氣。
「侯爺可知，您殺的是截教門人？」
「知道。」
「截教門下弟子遍布天下，外門記名弟子身份再低，終究掛著截教名號，同門被殺，人頭還掛上城牆，侯爺覺得那些人會如何？」
楊獄端著茶杯，不置可否。
申公豹繼續往下說。
「仙家報復，可不講凡間規矩。」
「今日來的只是個會些風雨之術的記名弟子，明日來的，或許便是能移山填海的大能，到那時，侯爺手中三萬鐵騎能擋幾時？」
廳中官員聽得心頭髮緊。
這幾日百姓拍手叫好，他們卻一直懸著心，這番話正好戳中所有人的心病。
申公豹餘光掃過眾人神色，話鋒一轉。
「侯爺也不必過於擔憂。」
「天數自有定理，大商立國數百年，國運深厚，朝歌有聞太師坐鎮，三教之中也不乏與大商交好的高人。」
「侯爺若肯一心輔佐大王，替朝歌鎮守東方，貧道願從中牽線，有大商國運庇護，再有仙家相助，區區截教外門之事，何足掛齒？」
圖窮匕見。
先拿截教報復嚇人，再拿大商國運拉人，一推一拉，算盤打得震天響。
青州真上了這條船，往後便成朝歌對付西岐的一把刀，刀用鈍了扔在哪裡，誰也說不準。
楊獄放下茶杯。
「道長口中的天數，指的是大商國運？」
「正是。」
「那本侯斗膽問一句，大商國運如今還剩幾成？」
申公豹神色一頓。
「侯爺此言何意？」
楊獄起身，走到廳中沙盤前。
「大商立國數百年，宗室子弟越來越多，封邑越分越碎，朝歌每年收上來的錢糧，有多少落進王室宗親口袋，道長算過嗎？」
「東夷時降時叛，朝歌一次次出兵，一次次耗費錢糧，軍中老卒打了一輩子仗，回家依舊無田可種。」
「聞太師一人撐著朝中半壁，他在，朝歌穩，哪天他領兵遠征，誰來替大王拿主意？」
申公豹眉頭皺起，剛要開口，楊獄接著說下去。
「再說諸侯。」
「大王賞我兵甲，准我擴軍，道長以為這是恩寵？」
「朝歌壓不住西岐，只能扶起青州去盯著西岐，這一手確實高明，可也說明朝歌手裡，已經缺少直接壓住諸侯的力量。」
他手指落在沙盤西側。
「西岐更有意思。」
「西伯侯仁德之名傳遍天下，渭水邊撫琴，田間問收成，百姓夾道稱頌，轉過身，便給蠻族送兵器送糧草，讓他們來青州殺人。」
「一個只想守住封地的諸侯，用得著花這麼多心思？」
申公豹瞳孔一縮。
西岐暗中資助蠻族，朝歌只是隱約察覺，手中並無實據，這青州侯卻說得如此篤定。
「侯爺可有證據？」
「有。」
楊獄回身落座。
「那支往邊界運兵器的商隊，青州斥候一路跟著，往哪走，跟誰交接，記得清清楚楚。」
「證據交上去，大王眼下騰不出手問罪西岐，只會讓西岐更加提防青州。」
他看著申公豹。
「道長拿天數勸我，可天數這東西，本就是人一步步走出來的。」
「大商國運真那麼深厚，何須一位遊方道長四處替它拉攏諸侯？」
申公豹握著茶杯的手猛然收緊。
廳中安靜下來。
幾名官員大氣都不敢出，其中深意他們聽不太懂，這位道長的臉色變了，卻看得一清二楚。
申公豹盯著楊獄，許久未曾開口。
來之前，他以為青州侯只是個運氣好、膽子大的年輕諸侯，斬一個外門弟子，靠的是軍陣煞氣與民心氣運，眼界未必多寬。
拿截教嚇一嚇，再拿大商拉一拉，此人多半會順勢投向朝歌。
眼前這人卻從宗室說到邊患，從朝歌說到西岐，幾句話便把天下大勢拆得明明白白，連他藏在話里的心思也一眼看穿。
這份見識，別說凡間諸侯，便是崑崙山上那些修行多年的同門，也找不出幾個能比。
申公豹收起那副謙和笑容，坐直身子。
「侯爺看得透徹，貧道佩服。」
「既然侯爺不信天數，也不願依附朝歌，貧道斗膽一問，侯爺究竟想要什麼？」
楊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道長，我不想當商臣，也不想做周臣。」
「天下那麼大，憑什麼天命只能在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