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鋒映著天光,寒意逼人。
妖道摔在香案前,左肩插著那支黑羽箭,血順著道袍往下淌,染紅一大片石板。
他咬牙撐起半邊身子,盯著越走越近的楊獄,臉上終於露出懼色,嘴上依舊硬氣。
「楊獄,你敢傷我?」
「貧道師承截教,碧游宮通天教主門下萬仙來朝,你一個凡人侯主,射傷貧道已是大罪,再往前一步,便是與整個截教為敵!」
這話喊出口,市集四周頓時安靜。
圍觀百姓臉色發白,隨楊獄趕來的幾名官員也變了神情。
截教的名頭太大。
人間傳說里,那是聖人道統,門下弟子多到數不過來,隨便走出一個,便能翻江倒海。
眼前這人法力再弱,背後站著的也是仙門。
一名官員快步湊到楊獄身旁,壓低聲音。
「侯爺,此人報出截教名號,殺之恐怕惹來禍事,不如先押入大牢,再派人問清虛實。」
另一名官員跟著點頭。
「仙家之事難以揣測,萬一真有大仙找上門,青州擔不起啊。」
妖道聽見這些話,嘴角重新揚起。
「還是有明白人。」
「楊獄,貧道給你個台階,放我離開,備齊童男童女與香火錢糧,再親自磕頭賠罪,今日之事便算了結。」
兩名隨從趁機爬起,躲到妖道身後連聲附和。
楊獄停下腳步,目光冷得嚇人。
截教號稱萬仙來朝,門下確實人多勢眾,人一多,魚龍混雜的也多。
宿慧里的截教門人,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什麼來路都有,正經修行者不少,藉著道統名頭在人間作惡的同樣不少。
眼前這人只是外門記名弟子,連碧游宮正殿都未必進過。
他敢在青州強奪孩童,當街打傷守軍,憑的就是一張截教虎皮。
今日低頭放人,訊息傳出去,天下修士都會知道青州侯怕仙門。
今天來一個收徒的,明天來一個借地的,後天再來一個討供奉的。
青州好不容易聚起的民心,會被這些人一點點啃乾淨。
到那時,青州便成了野仙的後花園。
「說完了?」
楊獄開口。
妖道一愣。
「你這是何意?」
「你說你是截教門人,本侯信。」
楊獄抬起斬將劍,劍尖指向香案旁那幾個哭花臉的孩子。
「強奪民戶孩童,當街打傷守軍,揚言拿暴雨衝垮青州城。」
「這些事,也是截教教你的?」
妖道臉色一僵。
「貧道收徒,給他們的是仙緣!」
「仙緣?」
楊獄冷笑。
「收徒只挑貧苦人家,只挑年幼體壯的,還要斬斷塵緣不許回家,你要的是徒弟,還是煉丹的藥引子?」
周圍百姓一片譁然。
幾個家長猛然反應過來,看向妖道的目光全變成恨意。
妖道心頭髮慌,煉丹之事他從未對外人提過,這青州侯怎會猜到?
「一派胡言!」
他惱羞成怒,一把抓起地上木杖。
「凡人也敢污衊貧道,今日便讓你見識仙家手段!」
肩頭劇痛被他強行壓住,體內殘餘法力盡數灌進木杖。
杖頭那圈暗紅布帶無風自動,一縷灰黑霧氣鑽出,帶著腥臭直撲楊獄面門。
「侯爺小心!」
親衛驚呼。
楊獄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身後軍陣煞氣翻湧,四周百姓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他能感覺到,腳下這片土地正在回應。
接掌青州以來,殺叛將,分糧食,推新法,曬海鹽,印紙書,百姓過上的每一天安穩日子,都化作一縷縷淡金氣運,沉在青州地底。
平日看不見,也摸不著。
此刻外人欺上門來,那股氣運自行翻湧上來。
楊獄握劍的手微微一沉。
「在青州撒野,問過青州百姓沒有?」
話音落下。
一股無形重壓從天而降!
市集上空驟然一暗,淡金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到楊獄身後,朝妖道狠狠壓下。
那團灰黑霧氣剛衝出三尺,便被金光碾碎,當場潰散。
妖道渾身劇顫,胸口壓著千斤巨石一般,膝蓋不受控制地往下彎。
咔嚓!
手中木杖從中裂開,裂紋一路爬到杖頭,暗紅布帶寸寸斷裂,隨風飄散。
這根木杖是他的本命法寶,祭煉多年,與心神相連。
法寶一碎,妖道仰頭噴出一大口血,體內法力亂成一團。
他拼命運轉法訣,經脈中卻空空蕩蕩,往日隨心而動的法力,此刻一絲都調不出來。
「我的法力!」
「我的法力去哪了!」
妖道雙手撐地,臉上血色褪盡,抬頭望著楊獄身後若隱若現的金光,眼中只剩恐懼。
「人皇氣運?」
「你只是一路諸侯,怎麼可能引動這種東西!」
楊獄未答。
兩名隨從早嚇破膽,扔下孩子轉身就跑,剛衝出兩步,便被湧上來的甲士按倒在地。
孩子們哭著撲向爹娘。
那名婦人抱住孩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先前被踹開的老人也被人扶起,顫著手摸著孫兒的臉,連聲念叨侯爺。
妖道看著這一幕,終於明白自己踢到鐵板,換上一副哀求面孔,連連磕頭。
「侯爺饒命!」
「貧道有眼不識泰山,願獻上全部家當,從此再不踏入青州半步!」
「殺了我,師門遲早會找上門,侯爺何必結下這個仇?」
楊獄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搶別人孩子的時候,想過人家爹娘會不會找你嗎?」
妖道張嘴還想說話。
劍光落下。
噗!
人頭滾落,在石板上轉了半圈,停在香案腿邊,雙眼依舊圓睜,鮮血噴上那面寫著收徒二字的旗號。
市集一片死寂。
許久,人群中才有人回過神來。
「侯爺真把仙人給殺了!」
「殺得好!這狗東西也配叫仙人?」
叫好聲越來越響,最後連成一片。
方才勸楊獄三思的兩名官員對視一眼,額頭全是冷汗,這才明白侯爺從一開始就未打算放人。
楊獄甩掉劍上血跡,收劍入鞘。
「人頭掛到城牆最高處。」
「兩名隨從押入大牢,審清楚他們在別處還抓過多少孩子,受傷的守軍和百姓,侯府出錢醫治。」
親衛領命。
楊獄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城門外立塊石碑,刻上,擅用道法亂法者,殺無赦。」
當天傍晚,青州城牆最高處多出一顆人頭。
城門外,新立的石碑迎著夕陽,那行大字刻得又深又重。
來往商旅路過時,都要停下多看幾眼,有人搖頭,有人咋舌,更多人匆匆趕路,把這件事帶往四面八方。
青州城外百里,一座荒山洞口,披著蓑衣的散修收回目光,臉色難看。
他在青州附近盤桓多日,本想等風頭過去,也進城撈些好處,如今望著城頭那顆人頭,連夜收拾行囊往北邊走去。
藏在山林里的,躲在破廟裡的,扮作商旅混在城外的,各路修士聽到訊息,紛紛收起心思。
凡人侯主當街斬殺截教門人,還把人頭掛上城牆。
這事放在哪裡,都夠人吃上一驚。
訊息順著商路一路往西,數日後傳到朝歌。
城中酒肆角落,一名道人獨自飲酒,聽完鄰桌商旅的議論,手中酒杯緩緩放下。
申公豹眼睛猛地一亮。
「青州侯楊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