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變化仍在繼續。
鹽田每日出產細鹽,紙坊晝夜忙碌,軍營中也在補充新兵。
各處鄉邑設起識字處,官府派人教百姓認字。
紙書讓政令傳得更快,鹽田給流民提供活計,軍功授田又讓許多青壯看到了出路。
青州城內,人聲比往日更旺。
來往商旅多了,寒門士子也多了。
楊獄每日處理政務,常常從清晨坐到夜深。
各地送來的田畝帳冊堆滿案頭,軍中傷兵需要安置,紙坊與鹽田也要防止有人偷工減料。
這些事都不難解決,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青州氣運增長後引來的變化。
以前的青州像一盞昏燈,藏在諸侯之間,並不惹人注目。
如今鹽貨流通各地,紙書引來士子,三萬鐵騎又在邊關打出威名,青州漸漸成了許多人的目光所在。
商賈來了,人才來了。
一些藏在山野與荒寺中的修行者,也開始向青州靠近。
這日清晨,城門外來了一個道人。
他穿著灰色道袍,頭髮挽在頭頂,手裡握著一柄木杖。
那柄木杖看著普通,杖頭卻纏著一圈暗紅布帶。
道人站在城門前,抬眼看著青州城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青州人道興盛,倒是個收徒煉丹的好地方。」
守門甲士聽見這句話,立刻皺眉。
「道長進城做什麼?」
道人抬手捋了捋鬍鬚。
「貧道雲遊四方,見此地氣運旺盛,願收一批有根骨的童子入門。」
「這是侯府治下,收徒需先報備。」
「凡人也敢管仙門收徒?」
道人眼神一沉,木杖在地面輕輕一點。
一道灰風從杖下鑽出,順著城門前的石板滾過。
守門甲士連退數步,手中長戈險些脫手。
附近百姓被風吹得睜不開眼,衣擺與頭髮一起向後揚起。
道人收回木杖,語氣變得冷淡。
「貧道來自截教,乃外門記名弟子,奉師門之命在此收取弟子。」
「能拜入仙門,是那些孩子的機緣。」
「你們擋路,便是壞人機緣。」
截教萬仙來朝,名聲早已傳遍人間。
守門甲士聽到這層身份,心中都生出幾分遲疑。
仙人與凡人隔著天壤,尋常諸侯見到修行之人,往往都要奉為上賓。
道人見他們不再開口,便帶著兩名隨從走入城中。
入城之後,他先在市集邊擺下香案,掛出收徒旗號。
訊息很快傳開。
有人說仙人來青州收徒,入門便能學會法術。
有人說修行之人能呼風喚雨,凡人一生求都求不來。
百姓抱著試試看的心思,帶著家中孩子前來。
道人挑選孩子並不看資質。
他只要年幼,身體康健,家中貧苦。
每選中一人,便說孩子骨骼清奇,命里有仙緣。
被選中的家長起初滿臉喜色,聽見道人要將孩子帶走,神情慢慢變得不安。
「道長,孩子拜師之後,多久能回來?」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聲音發顫。
道人瞥她一眼。
「入了仙門,便要斬斷塵緣。」
「能跟隨貧道修行,是你家祖上積德,少說這些俗話。」
婦人抱緊孩子,腳下往後退。
道人伸手一指,灰風卷出,婦人與孩子同時摔倒在地。
「敬酒不吃!」
周圍百姓頓時亂起來。
有人上前扶人,有人抱起孩子往後跑。
道人抬起木杖,天空中烏雲迅速聚集。
風聲從街道盡頭壓來,雨水尚未落下,地面已經被吹起一層塵土。
「貧道今日收徒,誰敢阻攔?」
一名守城校尉帶著甲士趕來。
他看了眼倒地的百姓,沉聲開口。
「青州侯有令,城中不得強奪民戶,道人請隨我去侯府說明來意。」
道人冷笑。
「讓楊獄親自來見我。」
「他不過一介凡人侯主,也配管仙門之事?」
守城校尉握緊長刀。
「這裡是青州。」
「青州便如何?」
道人抬手指向四周。
「貧道要收誰,誰便得跟我走,楊獄若懂規矩,便該親自送上童男童女。」
「他若不懂,貧道便讓整座青州城聽聽風雨之聲!」
狂風轟然爆開。
守城甲士連同身後百姓一起被吹得倒飛出去,撞在城牆與商鋪門板上。
長戈掉了一地。
有人口吐鮮血,有人捂著胸口難以起身。
道人站在風中,衣袍獵獵,眼中滿是輕蔑。
「凡人也敢攔仙人?」
市集裡哭喊聲驟然響起。
被道人選中的孩子被兩名隨從拖到香案旁,家長想要靠近,轉眼又被風卷翻。
一名老人抓住隨從衣角,苦苦哀求。
「求道長開恩,孩子年紀小,離不得家。」
隨從一腳將老人踹開。
「滾遠些,能拜仙人為師,是你們修來的福氣!」
城中動靜很快傳入侯府。
楊獄正在檢視軍中名冊,聽見親衛稟報後,手中竹簡停在半空。
「截教外門記名弟子?」
「自稱如此。」
親衛將守門校尉受傷,道人強行收徒的事情說完。
「已有百姓受傷,孩子被帶到市集香案旁。」
楊獄放下竹簡。
「調附近守軍,封住市集各處出口。」
「軍陣帶上。」
親衛神色一凜。
「侯爺,那人會施法。」
「我知道。」
楊獄起身披甲。
「能施法便能欺壓青州百姓?」
市集上空,烏雲已經壓到屋脊。
道人站在香案後方,手中木杖不停揮動,雨雲越聚越厚。
他等著楊獄前來求情。
只要青州侯當眾低頭,往後各方修行者便會知道,這座新興城池可以隨意取用。
童男童女,錢糧供奉,甚至青州氣運,都能分上一份。
「來了!」
有人看到街道盡頭湧來一隊隊甲士。
青州軍士手持長戈,步伐沉穩,黑色軍旗在風中展開。
楊獄走在軍陣之前,腰間斬將劍尚未出鞘。
道人眯起眼睛。
「你便是楊獄?」
「是。」
「貧道前來青州收徒,你調兵圍我,意欲何為?」
楊獄掃了眼倒在地上的守軍與百姓。
「把孩子放下。」
道人笑出聲。
「楊侯爺,你可知貧道來自何處?」
「截教外門記名弟子。」
「既然知道,還敢如此無禮?」
道人杖尖指向楊獄。
「立刻挑出童男童女,送到貧道面前,再備下錢糧香火,貧道或許能替青州消災。」
「若你不答應,今晚便讓暴雨衝垮青州城!」
楊獄看向天上的烏雲。
雨雲壓得很低,風勢也在不斷增強。
可道人身上法力並不深厚,呼風喚雨更像是藉助法器與地勢,無法真正撼動青州城防。
他敢在城中放肆,憑的只是凡人對仙人的畏懼。
楊獄抬起手。
「結陣!」
軍士迅速變換方位。
前排長戈交錯,後排弓手壓陣,軍旗立在陣心,厚重煞氣順著甲士腳下蔓延。
青州軍經過邊關廝殺,軍心與煞氣早已不同往日。
黑虎軍魂尚未顯形,軍陣上方卻浮起一層淡黑氣息。
道人臉上的笑意逐漸收起。
他抬手催動木杖,狂風狠狠撞向軍陣。
轟!
前排甲士身形晃動,腳下石板裂開數道縫隙。
軍陣卻未散。
一名軍士悶哼一聲,肩頭被風刃擦開血口,旁邊同袍立刻補上位置。
軍旗迎風翻卷,煞氣隨之壓下。
道人臉色發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法力正在變得滯澀。
每一道風刃衝進軍陣,都會被軍士血勇磨去大半,木杖上的暗紅布帶也開始輕輕顫動。
「區區凡人軍陣,怎麼能擋住貧道法術!」
道人咬破舌尖,將一口血噴在木杖上。
烏雲猛然翻滾,粗大雷光在雲層中閃過。
市集百姓驚叫著抱頭蹲下。
楊獄站在軍陣後方,抬手取過長弓。
親衛早已備好箭矢。
箭頭浸過黑狗血,又纏上軍中煞氣,黑色氣息沿著箭杆緩緩遊動。
道人剛催動雷法,便看見楊獄彎弓搭箭。
「你敢對仙人放箭?」
楊獄拉滿弓弦,目光鎖定道人肩頭。
「在青州,仙人也得守規矩。」
弓弦震響!
箭矢破風而出,穿過翻滾風牆,直入道人肩頭。
噗!
鮮血飛濺。
道人慘叫一聲,身體被箭上傳來的力道帶起,重重砸在香案之前。
烏雲失去法力支撐,迅速散開。
風聲戛然而止。
楊獄拔出腰間斬將劍,寒光映過滿地狼藉。
「在青州,哪怕你是真龍,也得給我盤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