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那一劍,沒過幾日便傳遍九州。
商隊把訊息帶往四面八方,酒肆茶樓里,說書人一拍醒木,講的全是這一出。
截教九龍島四聖,騎著四頭凶獸打上門。
闡教玉鼎真人一劍落下,人獸俱滅,連元神都未剩下。
那位大羅金仙斬完人,還落到城頭,對著青州侯行禮,說要替侯爺鎮守門戶。
聽客們一個個瞪大眼睛,酒碗端在半空,忘了往嘴邊送。
「闡教的神仙,給凡人看門?」
「青州侯到底什麼來頭!」
訊息傳到東方各路諸侯耳中,這些人可就笑不出來。
東方兩百路小諸侯,平日夾在朝歌和各大諸侯中間,牆頭草當慣了,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青州破蠻族,他們縮著脖子觀望。
鳳凰落青州,他們心裡打鼓,嘴上還在嘀咕,說祥瑞歸祥瑞,青州終究只是凡間兵馬,背後真有仙家撐腰的,還得看西岐。
如今闡教金仙親自下場,截教四聖被一劍斬了。
凡間的兵,天上的仙,青州全占齊了!
好幾座諸侯府里,燈火徹夜未熄。
有人翻出過往與青州來往的書信,一封封看,看到哪句話說得不客氣,臉就白一分。
有人把派往西岐的使者連夜召回。
還有人坐在堂上,盯著窗外發呆,半天說不出話。
其中坐不住的,要數東齊侯與南武侯。
這兩家封地挨著青州西邊,正卡在青州通往中原的商路上。
當初西岐斷鹽,兩家收了西岐好處,幫著往青州邊界壓價囤貨,後來青州雪賣往中原,車隊路過他們地界,又被找藉口扣下好幾批,鹽貨至今還壓在兩家倉里。
那時候,兩位侯爺覺得西岐勢大,得罪一個剛上位的年輕人,不算什麼。
現在一回想,脖子後面直冒涼氣。
青州侯連截教的人都敢斬首示眾,還能記不住他們兩家?
東齊侯府中,降表連夜寫好。
南武侯那邊動作也快,天剛亮,車馬便已備齊。
兩家嫡子各帶一支車隊,滿載數萬石糧草,連同當初扣下的鹽貨,一路往青州趕,到了城門外,連車都不敢坐,下車步行進城。
侯府正廳。
楊獄坐在中堂,姜子牙站在左側,廳下官員分列兩旁。
兩名年輕人跪在廳中,身穿錦袍,頭垂得很低,額頭幾乎貼著地磚。
東齊侯嫡子雙手捧著降表,聲音發顫。
「家父糊塗,被西岐蒙蔽,扣下青州鹽貨,冒犯侯爺虎威。」
「如今幡然悔悟,特命小人前來請罪,奉上糧草數萬石,扣下的鹽貨原數歸還,小人願留青州為質,聽憑侯爺發落!」
南武侯嫡子跟著叩首,話說得一字不差,顯然兩家事先透過氣。
楊獄接過降表,翻看幾眼,放在案上。
廳中安靜下來。
兩名嫡子跪在地上,等了半天,不見上面開口,後背衣衫一點點被汗浸透。
楊獄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平平淡淡。
殺,還是不殺?
兩人心裡七上八下,腿都快跪麻。
「糧草收下,鹽貨入庫。」
楊獄終於開口。
兩名嫡子心頭一松,正要叩謝,下一句話又把他們釘在原地。
「你們兩家的兵馬,交出來。」
廳中一靜。
東齊侯嫡子猛然抬頭,臉色刷地變白。
「侯爺,兵馬乃諸侯立身之本,交出兵權,我兩家往後如何守土?」
「朝歌那邊若是問起,諸侯私授兵馬,這罪名誰擔得起?」
這話說得急,卻也在理。
諸侯之間交出兵權,傳到朝歌,便是結黨謀逆,兩家擔不起,青州也未必擔得起。
楊獄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扯。
「誰說交給本侯私用?」
「蠻族前些日子剛犯過青州邊境,東方不太平,大王特下詔書,准青州擴充軍伍,以護邊境安穩。」
「你們兩家兵馬,交由青州整編,共守東方,奏報寫清楚,送往朝歌,大王只會誇你們識大體。」
兩名嫡子張著嘴,半天接不上話。
朝歌的詔書,大王的准許,全被這位侯爺拿來當盾牌使。
「兵馬之外,還有兩件事。」
楊獄伸出手指,在案上輕輕一點。
「兩家封地,改行青州新法,清查田畝,設識字處,紙書與軍功冊隨青州官吏一同下去,照青州的規矩辦。」
「願意,簽字畫押,你們照舊做你們的侯府公子,兩家宗廟香火,一樣不動。」
南武侯嫡子咬著嘴唇,鼓起膽子問了一句。
「若家父不願呢?」
楊獄看向他,語氣依舊平和。
「那也無妨。」
「青州鐵騎親自上門,替你們家驗一驗田。」
南武侯嫡子渾身一抖,撲通一聲把頭磕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說半句。
驗田。
青州鐵騎三萬破十萬蠻族,人盡皆知,真讓這支兵馬開進封地,驗的是田,還是人頭?
更別提侯府偏院裡,還住著一位一劍斬四聖的闡教金仙。
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只看到絕望。
東齊侯嫡子跪在地上,腦子轉得飛快,越想越心驚。
侯爺不殺人,留著兩家體面,宗廟香火也不動,傳出去,天下人只會說青州侯寬厚。
可兵馬一交,新法一推,田畝一查,紙書和軍功冊發到百姓手裡,用不了幾年,兩家封地上的百姓,只認青州,不認他們。
刀不見血,根卻挖走。
「好狠的手段!」
他心裡一陣陣發苦,連拒絕的念頭都提不起來。
廳側,姜子牙撫著鬍鬚,暗暗咋舌。
他原以為侯爺會拿這兩家開刀立威,殺上幾個,震懾東方。
哪想到人家一個不殺,比殺十個還管用。
殺人只能嚇住一時,這一手,直接把兩路諸侯的骨頭抽走,還讓他們挑不出理來。
姜子牙越琢磨越覺得深不可測,心裡那點仙門傲氣,又被磨去一層。
「我等願意!」
兩名嫡子齊聲叩首。
當日,兩家便派快馬回封地報信。
東齊侯與南武侯接到信,在府中枯坐半夜,第二天一早,各自開啟軍營大門,派人去青州接青州官吏。
訊息一傳開,東方各路諸侯徹底坐不住了。
東齊,南武兩家都已低頭,剩下那些小諸侯,兵馬比兩家少,城牆比兩家矮,拿什麼跟青州叫板?
一時間,往青州去的車馬絡繹不絕。
有人送糧,有人送質子,有人主動請青州官吏來封地推行新法,生怕去晚一步,青州鐵騎便先上門驗田。
青州侯府門前,每日都有諸侯使者排隊求見。
不過一兩個月,東方千里沃野,名義上依舊尊奉大商,各地奏報照舊送往朝歌,實際上,兵馬由青州整編,田畝按青州新法清查,政令全部從青州侯府發出。
大商東方的天,悄然換了顏色。
西岐侯府,寢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姬昌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兩頰深陷,從岐山回來之後,他一直昏昏沉沉,醒少睡多。
殿門被人推開。
姬發大步走進來,臉色陰沉得嚇人,散宜生跟在後面,想攔又不敢攔。
姬昌聽見腳步聲,勉強睜開眼。
「發兒,外頭,出了何事?」
姬發站在榻前,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九龍島四聖去青州找楊獄算帳,被闡教玉鼎真人一劍斬殺。」
「那位金仙親口說,奉元始天尊之命,替楊獄鎮守門戶。」
「姜子牙那老匹夫,如今就站在楊獄身邊!」
「闡教,不要西岐了!」
姬昌渾身猛然一僵。
他死死盯著兒子,嘴唇哆嗦,喉嚨里咯咯作響,枯瘦的手指一點點抓緊身上錦被。
嘶啦!
錦被被他生生抓破。
姬昌整個人劇烈抽搐起來,雙眼翻白,四肢不停打顫,散宜生撲到榻邊,失聲大喊。
「醫官!快傳醫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