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高聳入雲,樓前白玉丹墀被日光照得發亮。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從清早站到正午,腿都站酸,誰也不敢挪動半步。
帝辛坐在高台上,手裡攥著兩卷密報。
一卷從西邊送來,一卷從東邊送來。
他看得很慢。
西邊那捲寫著,岐山祭天,鳳凰臨空,卻掉頭東去,法台崩塌,西伯侯當場吐血昏厥,至今臥床不起,崑崙派去的姜尚連夜出逃。
東邊那捲更長。
鳳落九龍山,金龍盤踞青州城頭,截教九龍島四聖打上門,被闡教玉鼎真人一劍斬殺,那位金仙還當眾向青州侯行禮。
東齊侯,南武侯送子為質,交出兵馬,東方諸侯排著隊往青州送糧。
最後一行寫著,青州奏報,東齊南武兩家兵馬已由青州整編,共守東方,所依乃大王擴軍詔書。
帝辛盯著那行字,許久未動。
忽然,他揚手一甩。
啪!
兩卷密報砸在丹墀上,竹簡崩散,滾得滿地都是。
百官齊齊一顫,腦袋埋得更低。
「孤給他兵甲,准他擴軍,是讓他替大商盯住西岐。」
「他倒好,拿著孤的詔書,把東方諸侯的兵馬收進自家口袋,奏報寫得規規矩矩,孤連罵他的由頭都找不著!」
聲音不高,丹墀下卻靜得能聽見風聲。
幾名老臣對視一眼,後背冷汗直冒。
當初准許青州擴軍,滿朝都誇大王聖明,扶青州壓西岐,一手妙棋。
如今西岐倒下,青州卻成了更大的麻煩。
西伯侯好歹只占一個仁字,青州侯手裡,兵,糧,鹽,民心,鳳凰,金龍,外加一座崑崙山。
這柄劍,已經懸在大商頭頂。
帝辛目光掃過下方。
「都啞巴了?」
無人吭聲。
聞仲大步出列,臉色鐵青,額間那道豎紋隱隱泛光。
他是截教門人,九龍島四聖與他同出碧游宮,往日還曾一處論道,訊息傳到朝歌那天,他在府中枯坐一夜。
「鳳凰東去,尚可說天數偶然,闡教金仙親自下山,替一路諸侯斬殺截教門人,此事便再無偶然可言。」
「闡教押注青州,所圖只有一件。」
聞仲抬起頭,一字一頓。
「伐商!」
丹墀下一陣騷動。
帝辛眯起眼睛。
「太師確定?」
「元始天尊門下十二金仙,向來清高,西岐當初百般求請,也只換來一個姜尚。」
「如今玉鼎真人肯替凡人看門,青州在闡教眼中是何分量,大王可想而知。」
聞仲聲音越發沉重。
「西伯侯經營幾十年,才敢暗中給蠻族送兵器,青州侯接位不過一年,已經吞下東方半壁。」
「再給他三年,臣不敢想。」
他單膝跪地,抱拳請命。
「趁東方諸侯新附,人心未穩,臣願領兵東征,先下手為強!」
帝辛手指敲著扶手,並未立刻答應。
「太師有幾成把握?」
聞仲沉默片刻。
「青州鐵騎能戰,背後又有金仙坐鎮,正面硬攻,臣需請截教同門相助。」
「可闡教與截教真在青州城下撕破臉,這一仗,便不止是凡間的仗。」
帝辛冷哼一聲,眼底陰雲翻湧。
這時,一名身穿紫袍的大臣笑眯眯走出佇列,正是費仲。
「太師忠勇,臣佩服。」
「只是東夷那邊尚未平定,大軍一動,錢糧從何而來?」
「更要緊的是,師出無名。」
費仲彎著腰,語氣不急不慢。
「青州侯年年上奏稱臣,奏報一封比一封恭順,替大王守東方,替大王擴軍,連收攏諸侯都打著大王旗號。」
「大王貿然發兵,天下諸侯會怎麼看?」
「只會說大王容不下功臣。」
帝辛臉色更沉。
費仲說的是實話,青州侯把面子做得滴水不漏,朝歌抓不住半點把柄。
尤渾緊跟著出列,臉上堆著笑。
「臣有一計。」
「不出一兵一卒,便能讓青州侯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帝辛看向他。
「講。」
「大王壽辰將近,可下詔召天下諸侯入朝賀壽。」
「青州侯若來,進了朝歌城,便由不得他,金龍護得住青州,護不到朝歌,到時留在宮中,好吃好喝養著。」
尤渾嘿嘿一笑。
「青州群龍無首,那些剛剛低頭的東方諸侯,自然一鬨而散。」
費仲接過話頭。
「他若不來,便是抗旨不遵,目無君上。」
「大王再發檄文,召各路諸侯合兵討伐,名正言順,闡教再護短,總不能替一個逆臣扛下天下罵名。」
兩人一唱一和,丹墀下不少大臣暗暗點頭。
聞仲眉頭緊鎖。
此計陰損,他向來瞧不上這類手段,可細細一想,進也是死局,退也是死局,青州侯怎麼選,朝歌都不虧。
「此計可行。」
聞仲開口。
「只是欽差此去,青州有金仙坐鎮,凡人連話都未必說得完整。」
「臣請一位截教同門隨行護送,一來護住欽差,二來讓青州看清楚,大商背後,截教尚在。」
帝辛緩緩起身,走下高台,踩過滿地散落的竹簡。
「召。」
內侍捧來詔書與王印,帝辛提起王印,重重蓋下。
朱紅印記落在帛上,鮮艷刺目。
「告訴楊獄,孤壽辰那天,等他來敬酒。」
當晚,太師府中。
一名截教道人站在堂下,身穿玄色道袍,眼中血絲密布。
他聽聞九龍島四聖身死,主動找上聞仲,要隨欽差去青州。
聞仲盯著他,聲音冷硬。
「此去只為護送詔書,青州城中有玉鼎坐鎮,你不是他對手。」
「不得擅自動手,記住沒有?」
道人低頭應下,攥緊的拳頭卻一直未鬆開。
三日後,欽差車駕出了朝歌城,一路向東疾馳。
青州侯府,後花園。
秋風吹過迴廊,幾片落葉飄在石桌上。
楊獄與姜子牙相對而坐,中間擺著一副棋盤。
姜子牙捏著白子,額頭冒汗,盯著棋盤看了半天,遲遲落不下去。
白子被黑子圍得七零八落,左邊一條大龍已經斷氣,右邊也撐不了幾步。
「侯爺,貧道在崑崙下了四十年棋,自認不算臭棋簍子。」
「今日跟侯爺下三盤,輸三盤,這臉往哪擱?」
楊獄笑笑,並未接話。
一名親衛快步穿過迴廊,單膝跪在石桌邊,雙手遞上一卷密信。
「侯爺,朝歌急報。」
「大王下詔,召天下諸侯入朝賀壽,欽差已經出城,隨行還有一名截教道人,正往青州趕來。」
姜子牙手一抖,白子掉在棋盤上,滾進黑子中間。
「賀壽?」
「這節骨眼上召侯爺入朝,分明是鴻門宴!」
楊獄接過密信,掃過幾眼,隨手放在石桌邊。
他從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正中。
啪。
姜子牙低頭一看,右邊那片白子,最後一口氣被堵死。
楊獄靠回石凳,望著西邊天空,淡淡一笑。
「帝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