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車駕進青州城那天,城外田裡正忙著收秋糧。
麥浪一片連著一片,金燦燦鋪到天邊,農戶彎腰揮鐮,田埂上堆滿麥捆,孩童追著牛車跑,笑聲傳出老遠。
欽差掀開車簾看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份光景,朝歌城外都少見。
隨行的截教道人騎馬走在車旁,抬頭望著城池上空,眼神發冷。
凡人看不見,他卻看得清楚,一條萬丈金龍盤在雲間,龍首低垂,金色眼瞳正盯著這支車隊。
被那雙眼睛一掃,道人後背發緊,體內法力運轉都遲緩幾分。
他咬咬牙,壓下心頭那點懼意。
九龍島四位師兄死在這座城外,連屍骨都未留下。
今日進城,總得讓青州侯嘗嘗截教的厲害。
車隊一路行至侯府。
欽差下車,捧著詔書,昂首挺胸走進正廳,截教道人跟在身後,目光陰沉,四下打量。
正廳中,楊獄一身黑金袍服,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碗。
姜子牙站在左側,兩旁官員垂手而立。
見欽差進門,楊獄放下茶碗,身子卻未挪動半分。
欽差站在廳中,等了片刻,臉色漲紅,雙手高舉詔書。
「大王詔書在此,青州侯楊獄,跪迎!」
廳中一靜。
楊獄抬眼看他,依舊坐著。
「念吧。」
欽差氣得鬍子直抖,聲音尖利起來。
「放肆!」
「見詔如見大王,你身為大商臣子,坐在上面受詔,眼裡還有大王,還有君臣之禮嗎!」
「目無尊長,見旨不跪,單這一條,便夠治你大不敬之罪!」
楊獄笑笑,端起茶碗抿一口。
「說完了?」
欽差張嘴還要罵,身旁截教道人冷哼一聲,往前跨出一步。
「道友,跟這種狂徒講禮數,白費口舌。」
他雙目一凝,周身法力轟然爆開!
一股沉重威壓衝出體外,朝著主位壓去,廳中茶碗叮噹亂響,幾名官員臉色煞白,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凡人,給貧道跪下!」
威壓翻滾著撞向大殿正中。
剛觸及樑柱,殿頂忽然亮起一片金光。
一道龍影從梁間一閃而過,龍尾輕輕一甩。
轟!
那股威壓當場崩碎,碎成無數道氣流四散開來,吹得帷幔獵獵作響。
截教道人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胸口一陣翻湧,鼻腔里淌下兩道血。
他抬手抹去鼻血,滿臉不敢相信。
一條人道金龍,憑什麼擋得住他苦修多年的法力?
「好,好一個青州!」
道人眼中凶光大盛,雙手掐訣,法力再度凝聚。
偏廳方向,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玉鼎真人抱著劍,從偏廳里踱步走出,青色道袍隨步擺動,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
他停在廳側,拇指往劍柄上一推。
斬仙劍出鞘一線。
只有一線寒芒。
廳中溫度驟降,帷幔上凝出一層白霜,截教道人掐訣的雙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那道寒芒落進他眼裡,九龍島四聖化作飛灰的畫面,猛地在腦海中炸開。
撲通!
道人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在地上,渾身抖得篩糠一般,額頭冷汗如雨。
「九龍島的帳,你也想討?」
玉鼎真人語氣平淡。
道人牙關打顫,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欽差站在一旁,雙腿哆嗦,手裡詔書險些滑落,慌忙用兩隻手死死抱住。
他是凡人,看不懂什麼法力威壓,可那名一路上傲氣沖天的截教仙人,此刻跪在地上抖個不停,這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廳中官員大氣都不敢出。
楊獄抬起手。
欽差懷裡的詔書自行飛出,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落入他掌中。
欽差瞪大眼睛,嘴巴張開,半天合不攏。
楊獄展開詔書,掃過幾行。
大王壽辰,召天下諸侯入朝賀壽,青州侯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朱紅王印壓在末尾,鮮艷刺目。
他看完,合上詔書,抬眼看向欽差,語氣客客氣氣。
「大王壽辰,本侯身為臣子,理應前往朝歌敬酒。」
欽差心頭一松,以為這位侯爺終究服軟。
「只可惜,青州今年大旱。」
楊獄嘆一口氣,滿臉為難。
「田裡顆粒難收,百姓等著賑災,本侯實在走不開。」
欽差愣住。
他想起進城路上那片望不到頭的麥浪,想起田埂上堆成小山的麥捆,臉色一下子憋成豬肝色。
「大旱?」
「青州哪來的大旱!城外麥子都快長到人脖子,你當本官瞎嗎!」
楊獄隨手一拋。
那捲詔書在空中翻個身,落進廳角炭盆。
火苗騰地躥起,帛面捲曲焦黑,朱紅王印在火中一點點模糊,轉眼化作一團灰燼。
欽差眼睜睜看著,渾身僵硬,喉嚨里發出咯咯怪聲。
「你,你燒詔書?」
「本侯說青州大旱,青州便是大旱。」
楊獄站起身,目光落在欽差臉上。
「回去告訴大王,楊獄遠在東方,日日替大王祈福,願大王萬壽無疆。」
「送客。」
兩名親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欽差,往廳外拖去。
欽差雙腳離地亂蹬,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反了,反了,聲音越來越遠。
截教道人跪在地上,依舊不敢抬頭。
玉鼎真人收劍入鞘,寒芒消失。
「滾吧。」
道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衝出正廳,連馬都忘了騎,跟著欽差車駕一路狂奔出城。
不到半個時辰,車隊灰頭土臉出了青州城門,往西邊去了。
廳中官員這才回過神,一個個臉色發白,有人腿軟坐倒在地。
一名老臣顫聲開口。
「侯爺,詔書燒了,這可是抗旨啊!」
「朝歌那邊,再無迴旋餘地了!」
姜子牙撫著鬍鬚,望著炭盆里那團灰,若有所思。
欽差和道人都放回去,詔書卻燒了。
人不殺,便留下青州替大王祈福的說法,面子上青州依舊是大商臣子。
詔書燒掉,便告訴帝辛,這一套對青州不管用。
帝辛真要動手,只能先發兵。
誰先發兵,誰就揹著征討功臣的名聲。
姜子牙越想越心驚,脫口問道。
「侯爺是要逼朝歌先動?」
楊獄並未回答,走到廳中沙盤前,低頭看著沙盤上的大商疆域。
朝歌在西,青州在東,中間隔著數十路諸侯的封地。
他手指從朝歌緩緩劃向東方,停在青州邊界。
姜子牙跟過來,站在他身側。
楊獄轉頭看向他,又看看沙盤,眼中寒光一閃。
「帝辛走完這一步,三十六路伐青大軍就不遠了。」
「傳令下去,青州開始鑄造人皇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