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里一下子靜了。
幾名官員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接話。
姜子牙站在沙盤另一頭,捋鬍子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來。
「侯爺,鼎這東西,可亂鑄不得。」
「大禹收九州之銅鑄成九鼎,九鼎落在誰家,天下便歸誰家。如今九鼎在朝歌供著,青州再起一尊,帝辛連出兵的由頭都省得找。」
楊獄瞥他一眼。
「詔書都燒了,還差這一個由頭?」
姜子牙被噎得直眨眼,張張嘴,又把話咽回肚裡。
先前喊抗旨的那名老臣擦著額頭的汗,往前湊出半步。
「侯爺,老臣不懂仙家門道,就想問一句,這鼎鑄出來到底派什麼用場?」
「青州兵也有,糧也有,城頭還盤著一條金龍。再弄個幾丈高的銅疙瘩擺在門口,圖個啥?」
楊獄伸手,指尖點在沙盤上青州城的位置。
「金龍在這。」
手指往西一挪,按在東齊、南武兩家封地上。
「這兩家的兵剛交過來,田剛開始量。三十六路兵馬真打過來,不會傻乎乎全堵在青州城下。分出一路去抄這些新收的地方,金龍護得住城,夠不著那麼遠。」
「東齊一丟,南武一丟,那些剛低頭的諸侯看清風向,轉身就給朝歌開城門。」
老臣聽得後背發涼,嘴唇哆嗦兩下。
「那這尊鼎,管得住?」
「鼎壓在地上,東方地脈跟青州連成一塊。往後哪塊地挨刀,青州這邊立刻知道疼。」
姜子牙眼皮猛跳。
借鼎鎖地脈,把人道氣運釘進大地,崑崙典籍上只提過寥寥幾句,說那是上古人皇才會的手段。
他盯著這位年輕侯爺看了好幾眼,心裡直打鼓。凡間哪本書能學到這個?
姜子牙清清嗓子。
「侯爺真要鑄,貧道得先把醜話擺在前頭。」
「鎮氣運的鼎,尋常青銅扛不住。鼎身得用赤銅,當年黃帝在荊山鑄鼎,采的就是首山赤銅。鼎足要壓地脈,非得年份夠久的玄鐵。缺一樣,鼎成那天當場就裂。」
負責商貿的官員苦著臉翻開帳冊,翻一頁嘆一口氣。
「庫里青銅倒不少,鑄幾百口大鍋都夠。赤銅只有老侯爺當年收的幾塊,巴掌大小。玄鐵,一兩都找不出來。」
一名將領聽得火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那就去挖!青州這麼大地方,還刨不出幾塊破銅?」
「將軍,赤銅礦脈哪是說刨就能刨的。青州上上下下找了幾十年,一條都未找到。」
將領瞪著眼,憋得臉紅脖子粗,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楊獄從案邊拿起一摞紙冊,扔到官員面前。
「青州刨不出來,東邊有。」
「派去東邊量田的人送回來的。哪家後山有廢礦,哪家祖上開過銅坑,哪家地窖壓著幾代人攢下的銅錠,上面都記著。」
官員撿起紙冊,越翻眼睛瞪得越大。
「這家祖祠底下壓著赤銅三千斤?這家後山早年封過一條玄鐵礦?」
「侯爺,他們報上來的田畝冊子,這些東西一個字都未提!」
「提了才怪。」
楊獄靠回椅背。
「發文書,讓東方各家把銅送來。」
征銅文書發出去第五天,東方各家使者陸續趕到青州。
正廳里擺滿木箱。
箱蓋揭開,眾人看得直皺眉。
鏽跡斑斑的舊銅爵,缺了耳朵的銅盤,幾把卷刃銅刀,還有一口裂成兩半的破鼎,銅綠快把花紋蓋沒。
一名使者站在最前頭,彎著腰,滿臉苦相。
「侯爺,我家主公接到文書,連夜把庫房翻個底朝天,就湊出這些。」
「封地窮啊。前些年鬧蠻族,後來又遭旱,銅器早熔去鑄犁頭。主公說青州鑄鼎是天大的事,按理該傾家相助,實在拿不出手,急得好幾宿合不上眼。」
旁邊幾名使者跟著點頭,一個比一個說得可憐。
「我家也是,主公嘴上急出一圈燎泡。」
「侯爺明鑑,我家那點銅,去年全拿去換糧。」
廳里官員聽得牙根發癢,偏偏挑不出錯處。
這些人肚子裡打什麼算盤,楊獄一清二楚。
朝歌詔書在青州燒成灰,訊息早傳遍東方。帝辛的兵馬,遲早要來。
鼎是王器。青州鑄鼎,等於當著天下人的面問鼎。誰往爐子裡扔一塊銅,日後朝歌清算,就是謀逆同黨。
兵交出去,田讓人量,那是被青州逼的,真到朝歌面前,還能哭一句身不由己。
銅要是自己送上門,便再也洗不乾淨。
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兩邊真刀真槍打起來,看清楚誰贏,再決定往哪頭靠。
楊獄聽完,點點頭。
「難為你們主公。」
使者們暗暗鬆一口氣。
「青州不征銅,借。」
使者們一愣,你看我我看你,摸不著頭腦。
「借多少,記多少。鼎鑄成那天,每家名號刻在鼎足上,跟青州一塊受這尊鼎鎮著。往後誰家地界挨刀兵,金龍先往誰家飛。」
「打完這一仗,借出去的銅,青州拿鹽還。一斤銅,換十斤青州雪。」
幾名使者眼睛頓時亮起來。
一斤銅換十斤青州雪,這買賣放哪都是大賺。還有金龍護著封地,聽著更是天上掉餡餅。
廳側,東齊侯嫡子一直垂手站著,聽到這裡,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
他作為質子留在青州,這幾個月跟著官吏進進出出,對這位侯爺的手段多少摸到些門道。
名號刻在鼎足上。
鼎在,名就在。朝歌大軍打過來,帝辛看見鼎足上刻著自家名號,還能信誰是被逼的?
這一借,借走的是各家退路。
東齊侯嫡子咽下一口唾沫,偷偷瞄一眼那幾名還在盤算鹽價的使者,心裡直發苦。
東齊的兵早交了,自己還押在青州,橫豎已經綁在這條船上。既然下不去,那就搶個好位置。
他往前走出一步,躬身抱拳。
「東齊願借!家父那邊,小人今日便寫信回去,封地里有多少赤銅,全送來九龍山。」
幾名使者猛然回頭,臉上笑容還掛著,嘴角卻僵住。
有人回過味來,臉色刷地白下去。
最前頭那名使者額頭冒汗,硬著頭皮拱手。
「侯爺厚意,在下替主公謝過。只是我家確實拿不出,借也借不來啊。」
楊獄從官員手裡拿過一本紙冊,翻到其中一頁。
「你家祖祠底下那口地窖,銅錠碼得比人還高。」
使者渾身一僵,嘴巴張開,半天合不上。
那口地窖是他家主公祖上傳下來的,府里大半管事都不知道。
楊獄合上紙冊,丟回案上。
「銅埋在地里,又不會下崽。三日之內,送到九龍山。」
「送不到,也無妨。」
他抬下巴指指偏院方向。
「偏院那位玉鼎真人,這幾天閒得發慌,正想找個地方論道。我聽說你們幾家祖墳,風水都不錯。」
廳里靜得能聽見喘氣聲。
幾名使者僵在原地,臉上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送走使者,楊獄穿過迴廊,進了偏廳。
玉鼎真人盤腿坐在窗邊,膝上橫著斬仙劍,拿一塊白絹一寸寸擦拭劍身。
「前頭吵半天,談完了?」
「談完一半。」
楊獄走到牆邊掛著的輿圖前,手指在東邊點出三處。
「這三座荒山,真人看得見嗎?」
玉鼎真人抬眼往東一望,目光穿透牆壁,越過重重山川。
「看得見。山腳各有一片墳地,修得挺講究。」
「那幾家諸侯的祖墳。」
楊獄收回手。
「山削掉,墳別碰,人也別傷。」
玉鼎真人擦劍的手頓了頓。
「就這點事?」
他連身子都懶得挪,手腕一抖,白絹甩到一旁,劍尖朝窗外輕輕一挑。
一縷劍氣飛出視窗。
細細一線,白得刺眼,眨眼掠過侯府屋脊,朝東邊去了。
玉鼎真人重新拿起白絹,接著擦劍。
東方北邊,一路小諸侯的封地。
黃昏時分,侯府高樓上,這位諸侯正倚著欄杆喝酒。
征銅文書他早收到。派去青州的使者,帶的全是府里淘汰下來的破銅爛鐵。
祖祠底下那口地窖,他連看都未讓人看一眼。
青州侯再狠,總不能為幾塊銅帶兵打上門。帝辛的兵馬一到,青州自身難保,到時候誰還記得這點小事?
酒剛送到嘴邊,東邊天際亮起一道白光。
那道光快得離譜。
前一刻還在天邊,下一刻已經到了頭頂,貼著城外那座荒山的山腰一掠而過。
無聲無息。
諸侯端著酒杯,愣愣看著。
轟隆隆!
整座荒山從山腰齊齊斷開,上半截山體緩緩滑落,砸在地上,震得滿城屋瓦亂跳!
塵土衝起幾十丈高,遮住半邊天。
城中百姓哭喊著往街上跑,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
諸侯手一抖,酒杯摔在樓板上,碎成幾瓣。
等煙塵慢慢散去,他扶著欄杆往外看,兩條腿一點點發軟。
那座山沒了。
山腳下那片祖墳,墳頭一座座完好無損,墳前石獸好端端立著,連塊土都未掉。
斷口離最近一座墳頭,不過十幾丈遠。
切得平平整整,跟刀削豆腐一樣。
諸侯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太清楚這道光從哪來。整個東方,能隔著八百里削平一座山的,只有青州偏院裡那一位。
削的是山,下回呢?
諸侯連滾帶爬下了樓,沖著院子裡的家丁嘶吼。
「都給我滾過來!帶上鋤頭去祖祠,把地窖給我砸開!」
「連夜裝車,送去九龍山!天亮之前出不了城,老子把你們一個個全填進去!」
同一夜,東方另外兩家諸侯府中,也響起砸牆聲。
九龍山下,一座巨爐早在借銅令發出那天便點起火。
爐子拿鹽田剩下的石料壘成,足有五丈高,爐口朝天,火光把半座山映得通紅。
頭一樣投進爐子的東西,是一筐碎片。
城外那一仗打完,軍士們在荒草里一塊塊撿回來的。開天珠碎成的灰白殘片,幾塊裂開的護身法寶,零零碎碎裝滿一筐,一直封在庫里。
姜子牙親手把碎片倒進爐口。
碎片一落進火里,滋滋作響,冒出一股灰黑濃煙,煙里裹著殘存法力,掙扎著往外鑽。
爐底火勢猛然一漲,把那股煙硬生生壓回去,燒得乾乾淨淨。
碎片化成一團亮紅銅汁,沉在爐心,隱隱泛著靈光。
姜子牙退後兩步,盯著爐口發愣。
截教的法寶,給青州的鼎墊底。碧游宮那邊知道,不知要氣成什麼模樣。
第三天清晨,山道盡頭揚起漫天塵土。
車隊來了。
一輛接一輛,車輪壓得山道吱呀亂響。油布掀開,全是暗紅赤銅錠和烏沉沉的玄鐵塊,有的上頭還沾著地窖里的濕泥。
數百輛大車排出十幾里,一眼望不到頭。
最前面是東齊家的車隊,後面跟著南武,再往後,各家旗號擠成一團。
幾名使者從車上跳下來,跑得鞋都快掉。
一名使者喘著粗氣,沖負責登記的官吏直嚷嚷。
「我家先到的!鼎足上的名號,得刻在前頭!」
後面那名使者一把扒開他。
「放屁!東齊比你家早半個時辰,排也輪不到你!」
「我家這車玄鐵年份最老,名號刻大點總行吧?」
正廳里哭窮哭得最凶的那位,擠在人堆里,嗓門比誰都大。
官吏被圍在中間,腦袋都快炸開。
青州將士站在一旁看熱鬧,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名拍大腿罵娘的將領咧著嘴,沖身邊親衛嘀咕。
「五天前一個個哭窮,哭得跟死了親爹似的。這會兒倒好,搶著往腦門上刻字。」
山腰上,玉鼎真人抱著劍站在一塊石頭上,往下掃了一眼。
「三座荒山,換幾百車銅。」
「值。」
赤銅一車車倒進爐口,玄鐵一塊塊推進火里。
爐火轟一聲躥出爐口,衝起十幾丈高,映紅九龍山頂那座石壇,映紅半邊天!
城頭金龍似有所感,低頭往山下看,龍鬚輕輕擺動。
入夜。
楊獄站在爐邊,火光照在臉上,一明一暗。
姜子牙走過來,望著北邊天際,眉頭擰成一團。
「侯爺,燕山那邊不太對勁。」
「雷雲壓在山頭好幾天,一直不散。貧道剛才望一眼,雲里藏著一顆將星,亮得扎眼。」
楊獄抬頭往北看。
宿慧里,那場雷劈開燕山一座古墓,墓旁躺著一個孩子,被路過的姬昌抱走,認作第一百個兒子。
他轉身招手。
「備馬。挑三百親衛,換便裝。」
姜子牙一愣。
「侯爺這會兒出關?爐子正燒到要緊處,離不得人。」
「爐子有你和真人看著。」
親衛牽來戰馬,楊獄披上斗篷,翻身上馬。
三百騎在夜色里悄悄集結,馬蹄裹著厚布,一點聲響都無。
姜子牙追出兩步。
「燕山雷打得那麼凶,侯爺去那地方做什麼?」
楊獄勒住韁繩,回頭望向北邊那片翻滾的雷雲。
「姬昌,你的第一百個兒子,本侯替你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