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頂上的雷,已經劈了整整七天。
雷雲黑里透紫,壓在群山腦門上。一道雷砸下來,半邊山樑跟著亮一下,緊接著便是滾個沒完的悶響。
山腳的獵戶早跑光了。
剩下幾個膽大的,隔著幾十里往這邊瞅,嘴裡直犯嘀咕,說老天爺跟這片山有仇,七天了,專挑東邊那道山脊劈。
說句實在話,這雷劈得比打卡上班還準時,一天都沒請過假。
西岐,侯府寢殿。
藥味悶在屋裡散不出去。
散宜生守在榻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手裡藥碗歪著,湯汁順著碗沿淌進袖口,他也沒察覺。
榻上忽然咳了一聲。
散宜生一哆嗦,抬起頭,人當場愣住。
姬昌自己坐起來了。
這些天湯藥都灌不進去,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這會兒兩頰卻泛著紅,眼珠子亮得嚇人。散宜生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侯爺幾十年,老人臨走前是什麼模樣,他見過不少。
迴光返照,撐不了多久。
「侯爺,您先躺著,下官這就去叫醫官。」
「叫什麼醫官,把龜甲拿來。」
散宜生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侯爺,上回推青州那位,一口血噴出去,頭髮白掉一半。下官說句僭越的話,您這身子要是再挨一回,西岐明天就得掛白幡。」
姬昌喘了兩口氣,手指揪著被角。
「誰說要推他。那小子身上壓著一整個青州的人心,碰一下就挨一下,這虧老夫吃一回夠了。今天推的是我姬家自己的命數,老天總不至於連這個也攔著。」
散宜生拗不過,只好捧來龜甲,又把火盆挪到榻前。
龜甲丟進火里,噼啪作響。
姬昌閉著眼掐訣,額頭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嘴唇哆嗦個不停。
一道裂縫從甲心往外爬,彎彎繞繞,最後筆直指向北邊。
姬昌盯著那道縫,喉嚨里擠出一串沙啞的笑。
「燕山。」
散宜生心頭一跳。北邊過來的皮貨商這幾天都在傳,燕山裡頭整夜整夜冒火光,雷打得跟不要錢似的。
「侯爺,那雷底下壓著東西?」
「一顆將星,跟我姬家連著線。老夫這輩子九十九個兒子,卦里一直空著一格,原來那一格一直在燕山等著。」
殿門被人一把推開。
姬發大步進來,袍角還在滴水,一眼瞧見火盆和龜甲,臉色當場變了。
「父侯又推?您這是不要命啦!」
「少嚷嚷,過來聽著。」
姬昌把卦象說了一遍。
姬發聽著聽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鳳凰飛了,姜子牙跑了,闡教的金仙跑去給楊獄看大門。西岐這些日子,連一回像樣的仗都沒打贏過。
「楊獄手裡有金仙,西岐也該有張底牌!這回要是再讓人搶走,孩兒把腦袋擰下來給父侯賠罪!」
散宜生在一旁咳嗽一聲,往前挪了半步。
「公子莫急,下官多一句嘴。青州那位的耳朵長得很,姜丞相半夜騎驢出城,沒幾天連驢往哪條路拐都傳進他耳朵里。咱們要是大張旗鼓帶兵過去,就等於敲著鑼告訴他。依下官看,倒不如扮成北邊販皮貨的,挑幾十個精幹的人走小道。人少,反倒跑得快。」
姬昌點點頭。
「就照宜生說的辦。發兒,先把人抱回來,別的往後再說。」
姬發抱拳就走,靴子把地板踩得咚咚響。
殿門剛合上,姬昌身子一歪,一口血全噴在被面上。
散宜生慌忙去扶,手掌碰到的地方滾燙,轉眼又涼下去。
姬昌靠回軟枕,眼皮慢慢合上,嘴裡還在念叨燕山。
燕山南麓,大水漫過山谷。
七天大雨灌下來,山溪全漲成了渾黃急流,裹著斷木頭和大石塊往下沖,轟隆隆響得人心裡發慌。
姬發一行趕到山腳,正好撞上這股山洪。
前頭探路的幾騎沒躲開,連人帶馬卷進水裡,翻了兩個跟頭就不見影了。後面的人趕緊勒馬往回退,馬蹄在爛泥里打滑,好幾個人摔下馬背,滾得滿身泥漿。
領路的本地獵戶縮著脖子,指著山樑直搖頭。
「公子,上頭全是爛泥坡,一腳踩空人就下去了。等兩天水退了再走,穩當。」
姬發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到眼前。
「老子從西岐一路跑過來,跑死三匹馬,你叫我等兩天?今天爬不上去,你先下水餵魚!」
一群人只好扔下馬,手腳並用往坡上爬。
泥漿沒過腳脖子,雨點砸得睜不開眼。
有人抓住一把野草,草根連著泥一起拔出來,整個人往下出溜好幾丈,慘叫聲眨眼就被雨聲吞了。
姬發十根指甲縫裡全是泥,膝蓋磕得血糊糊的,咬著牙一點點往上挪。
同一片雨幕上頭,一朵灰雲貼著山尖慢慢飄。
雲上站著個老道,青布道袍,手握拂塵,鬍子被雨打成一綹一綹的。
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
他低頭瞅了一眼山坡上那群泥猴,嘆口氣。
「凡人也來湊這個熱鬧,圖個啥喲。」
嘆完這口氣,他自個兒也犯愁。將星就落在這一帶,隔著幾千里他都感應得到,可這七天的雷把天機攪成一鍋糨糊,煞氣濃得化不開,望氣望過去,滿眼白茫茫一片。
「師尊法旨已下,天命歸了青州。貧道本想撿了這顆將星,給青州那位送份見面禮,往後在崑崙也好說話。這倒好,一把老骨頭,還得一道山樑一道山樑去翻。」
灰雲調了個頭,朝東邊一道山脊飄過去。
那邊的雷光最密。
東邊山脊上,一座古墓塌了大半。
墓碑斷成三截,上面的字早被風雨磨平。墓頂封土讓雷劈開一個大口子,露出半截石棺,棺面燒得焦黑,還冒著白煙。
楊獄站在墓前,斗篷濕透,貼在背上。
三百親衛留在谷里看馬,跟上來的只有二十個人,一個個舉著盾,縮在山岩後面。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雷雲還在往中間擠,石棺還沒開。
楊獄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趕上了。白天黑夜連著跑,馬都換了兩茬,這要是晚到一步,就得站在邊上看別人抱娃,那我找誰哭去。」
宿慧里,這場雷劈開古墓,棺里躺著個孩子。姬昌剛好從朝歌回來路過燕山,從雨里把他抱走,湊足一百個兒子,取名雷震子,往後替西岐賣了半輩子命。
楊獄心裡直樂。
「原著這一出掐點掐得那叫一個準,雷剛劈完,姬昌剛好路過,導演喊開機都沒這麼准。現在姬昌躺在床上起不來,這孩子該歸誰抱,就看誰先到了。」
照雷雲收緊的速度,最多再有半個時辰。
岩後的親衛凍得牙齒打顫,嘴上卻閒不住。
「侯爺,這破墳到底有啥好看的?咱跑了這麼多天,屁股都顛成八瓣了。」
「少廢話,把盾舉好。」
「我就是納悶,墳里埋的什麼大人物,能招得老天連著劈七天?」
「管他什麼大人物,劈成這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侯爺大老遠跑過來,總不會是來挖寶的吧?」
「挖寶也輪不到你,閉嘴!」
楊獄沒回頭,只抬手往後壓了壓。
「都往後退,誰也別過來。」
雨越下越大。
頭頂的雷雲忽然往中間一縮,翻滾的雲層擠成一團,黑得跟鍋底一樣。
親衛們頭皮發麻,把盾牌舉得更高。
轟!
一根雷柱從天上砸下來,正正劈在石棺上!
棺蓋炸成碎塊,四處亂飛,砸在盾面上哐哐直響。整道山脊跟著一顫,碎石嘩啦啦往山下滾。
雷光散去。
石棺里傳出一聲啼哭。
聲音又尖又亮,穿過雨幕,在山谷里來回地盪。
親衛們從盾後探出腦袋,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
碎棺里躺著一個嬰兒。
小臉紅撲撲的,面如桃蕊,一雙眼睛亮得出奇。渾身光溜溜,皮膚上爬著一道道細小的電光,噼啪亂竄。雨點落到他身上,滋一聲就化成白汽。
「活的?雷劈出個活娃娃來?」
離得最近的那名親衛壯著膽子伸手去抱。
指尖剛碰到孩子的胳膊,一道電光就躥了上來。
那親衛嗷的一嗓子縮回手,整條胳膊麻得抬不起來,頭髮根根往上豎。
「他娘的,這娃娃咬人!」
孩子哭得更凶,身上的電光越爬越密,眉心浮出一團黑紅煞氣,連周圍的雨水都被烤得直冒煙。
楊獄把斗篷一扯扔到地上,又脫下身上那件黑金外袍,大步走過去。
「侯爺當心!」
他彎下腰,連人帶袍一把將孩子裹進懷裡。
電光順著袍子往外鑽,一口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又麻又疼,皮肉一陣陣發緊。
「嘶,疼疼疼!這哪是抱孩子,這是抱著一根漏電的電線。說好的雷震子呢,原來剛出生就是個小電工?」
心裡叫苦,兩條胳膊卻穩穩沒動。
腰間斬將劍嗡地一響。
幾千里外,青州城頭那條金龍抬起龍首,扭過脖子朝北邊望來。
燕山上空的雷雲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開一個口子,一截金色龍影從縫裡探出半個腦袋,龍鬚一擺,垂下一縷紫氣,正好落在楊獄懷裡那件黑金外袍上。
劍鞘縫裡的紫金光也跟著往外滲,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
孩子身上的電光一下子弱下去。
眉心那團黑紅煞氣被紫氣一衝,一點點散開,化進雨里。
哭聲停了。
孩子眨巴兩下眼睛,伸出小手,一把攥住楊獄的一根手指,攥得死緊。
楊獄長長吐出一口氣,兩條胳膊還在發麻。
「小東西勁兒還不小。行吧,這根手指借你攥著,別再電我就成。」
山岩上,一朵灰雲正好落下來。
雲中子踩著濕漉漉的石頭站穩,拂塵還舉在半空,人整個僵在那兒。
方才那一幕,他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先天風雷之體,從雷劫里生出來,一身雷煞,碰一下就挨一下咬。他原本盤算著抱回終南山閉關慢慢磨,磨上一百年還得提心弔膽,生怕這孩子被自己一身雷火燒壞了根骨。
眼前這個年輕人,一件袍子一裹,一縷紫氣落下,煞氣就散得乾乾淨淨。
雲中子瞳孔一縮,喉結上下滾動,拂塵一點點垂下來。
「人道紫氣,洗風雷骨。拿人道把天雷馴服了,往後這孩子一身雷,只聽人皇調遣。上古人皇養將,走的就是這條路,失傳多少年了,他這是從哪學來的?」
親衛們發現山岩上多出一個人,呼啦一下圍上去,長刀全拔了出來。
「什麼人!」
雲中子回過神,趕緊擺手。
「莫動刀,莫動刀!貧道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自家人!」
楊獄抱著孩子轉過身。
「喲,家教老師自己送上門來了。原著里這孩子的師父就是這位,省得我再滿山去找。」
他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道長也是來接這孩子的?」
雲中子老臉一紅,乾咳兩聲。
「貧道確實為這孩子而來,本想抱回去送到青州,給天命之主當個見面禮。」
他瞄一眼那件黑金外袍,又瞄一眼斬將劍上還沒散的紫金光,心裡早明白眼前站著的是誰。
「禮還沒送出手,主家先揣進懷裡了。貧道這一趟,算是白跑嘍。」
「道長要是真白跑,我心裡過意不去。孩子我帶回青州,跟我姓,就叫楊雷。」
雲中子一愣,隨即連連點頭。
「好名字,好名字!雷里生的,叫這個再合適不過。」
「他這一身雷,我管不住。道長願意教嗎?」
雲中子眼睛一亮,嘴上卻還端著架子,捋著濕鬍子慢悠悠開口。
「收徒可是大事。既然拜在貧道門下,理當隨貧道回終南山,晨鐘暮鼓,先把根基打牢。」
「終南山離青州多遠?」
「呃,少說也有幾千里吧。」
「孩子剛落地,還得吃奶。山上有奶娘嗎?」
雲中子張著嘴,愣是一句話都接不上。
被電過的那名親衛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楊獄接著往下說。
「道長去青州教吧。侯府給你騰一座院子,院子就挨著九龍山那座爐子。我在爐子裡鑄什麼,道長想看隨便看。」
雲中子心頭一動。
青州起爐鑄鼎的風聲,他在終南山也聽到過幾句。凡人起爐鑄王器,這種事幾千年都碰不上一回。
他忍不住又湊近半步。
「侯爺方才那一手,洗去先天雷煞,用的是哪門法訣?」
楊獄低頭看看懷裡攥著自己手指的孩子。
「哪有什麼法訣。他哭得我腦仁疼,抱緊點,就不哭了。」
雲中子渾身一震。
抱緊點,就不哭了。
人道護持,說到頭就是把人抱緊。百姓抱住侯爺,侯爺護住百姓,雷劈不散,天也拆不開。
他越琢磨越覺得這話底下藏著東西,看向楊獄的眼神徹底變了,彎腰便是一揖。
「成!貧道活了這把年紀,倒成了上門教書的先生!」
楊獄心裡直犯嘀咕。
「我就隨口一說,這老道腦補的什麼玩意兒?算了,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白撿一個金牌家教,這波不虧。」
雷雲慢慢散開。
親衛們收起盾牌,簇擁著楊獄往山下走。被電過的那個走在最後頭,離孩子遠遠的,嘴裡嘟嘟囔囔,一路沒停。
雲中子駕起灰雲,跟在隊伍頭頂,慢悠悠往東飄。
天快黑的時候,雨小了。
姬發終於爬上東邊山脊。
跟上來的人剩下不到一半,個個渾身是泥,喘得腰都直不起來。
古墓就在眼前。
滿地碎石,石棺炸成幾瓣,棺底積著一汪雨水,黑乎乎一片。
姬發撲過去,兩隻手插進棺底的泥水裡來回摸,摸來摸去只摸到碎石和爛泥。
「人呢?將星呢!」
他猛地站起身,四下張望。
墓前泥地上,一串串靴印亂七八糟,全都朝東邊山坡下去了。
姬發順著靴印抬頭往東看。
暮色里,一朵灰雲貼著山頭往東飄,雲上隱約立著個人影,袍袖在風裡一擺一擺,越飄越遠。
「站住!給我站住!」
姬發沖著那朵雲嘶吼,嗓子都喊破了,聲音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灰雲連停都沒停一下。
領路的獵戶哆哆嗦嗦湊上來。
「公子,那,那是神仙吧?」
姬發一腳把他踹翻在泥里,仰起頭沖天怒吼。
「誰!哪個狗娘養的,搶我西岐的將星!」
吼聲撞在山谷里,來回滾了幾遍,散得乾乾淨淨。
七天的雷早就停了,山里只剩滴滴答答的雨聲,連個回音都懶得給他。
十里外的山坳里,青州營盤燃起幾堆篝火。
被電過的那名親衛蹲在火邊,捧著一隻陶碗,碗裡是剛熬好的米湯。他拿木勺舀起一點,吹了又吹,胳膊伸得老長。
「小祖宗,喝湯就好好喝湯,可千萬別再咬我。」
孩子裹在黑金外袍里,張嘴含住勺子,吧唧吧唧往下咽,嘴角冒出一粒小火星,啪的一聲炸開。
親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四周頓時笑成一片。
姬發在雨里找了半宿的那個百弟,這會兒正窩在青州的營盤裡,一口接一口喝著米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