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州這一路,走了整整五天。
孩子也哭了五天。
被電過的那名親衛抱了五天,兩條胳膊伸得筆直,端著一盆炭火似的。孩子一哭,身上就冒電光,他一哆嗦,孩子哭得更凶,一人一娃就這麼較了一路的勁。
隊伍進城那天,城門口擠滿了百姓。
大夥都聽說侯爺半夜帶人出關,往北邊跑了一趟,誰也不知道去幹嘛。這會兒瞧見親衛懷裡抱著個娃,裹在黑金外袍里,人群一下就炸開了鍋。
「侯爺出去一趟,抱回來個娃?」
「瞧那袍子,侯爺自己身上那件!」
「乖乖,這娃什麼來頭?」
親衛聽著議論,苦著臉湊到楊獄馬邊。
「侯爺,奶娘到底找著沒有?屬下這胳膊再抱下去,往後連槍都端不動了。」
「前頭派快馬回城找了三個。頭一個抱上手就撒開,第二個連門都沒進,第三個說她家三代打鐵,火星子濺到臉上都不帶眨眼的。」
親衛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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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的扛得住雷?」
「扛不住你接著抱。」
楊獄騎在馬上,心裡也在叫苦。
「養娃比打仗累多了。早知道雷震子這麼難伺候,就該讓雲中子先抱一路。算了算了,胡是自己截的,含著淚也得養大。」
雲中子駕著灰雲跟在後頭,聽見這話,捋著鬍子直樂。
樂完了,他低頭往城裡看,笑容慢慢收住。
城頭那條金龍盤在雲里,龍首低垂,一雙金瞳朝他這邊瞥了一下。就這麼一下,雲中子周身法力一沉,灰雲往下掉了半丈。
老道趕緊穩住雲頭,心裡直嘀咕。燕山離這兒幾千里,那會兒只看見龍影探出個腦袋,到了跟前才知道這東西有多沉。
打鐵人家的奶娘果然扛得住。
孩子到她懷裡,吃飽就睡,偶爾冒兩粒火星,奶娘拿手一拍就滅了,跟拍掉衣服上的灰差不多。
被電了五天的那名親衛看得目瞪口呆,轉身就去後廚討了兩大碗肉,說什麼也要補補。
楊獄瞅著奶娘拍火星的手法,心裡樂開了花。
「打鐵的配雷公崽,這叫專業對口。早知道這麼好使,出發前就該把她帶上。」
侯府說話算話,在九龍山腳下給雲中子騰出一座院子。
院牆外就是那座巨爐,日夜冒著火光,隔著牆都能感覺到熱氣往臉上撲。
楊獄把人送到院門口,只交代了一句。
「道長在青州隨便走,想看什麼看什麼,沒人攔你。」
雲中子拱手道謝,心裡卻犯了嘀咕。哪家諸侯不把自家底細捂得嚴嚴實實?青州爐子裡鑄著王器,大門敞著,讓一個外人隨便看。
楊獄轉身往回走,心裡有數得很。
「讓他看,看不懂才好。越看不懂,越覺得我深不可測,往後求他辦事都不用開口。」
說句公道話,這老道活了不知道多少歲,什麼場面沒見過。偏偏一進青州,兩隻眼睛就不夠用了。
雲中子頭一個去的是海邊。
鹽田一座連著一座,從海邊往裡排,越往裡越淺。海水從閘口進來,順著溝渠一路往裡流,流到最裡頭那幾座,池底已經鋪滿白花花的鹽粒。
幹活的人多得數不過來,場面卻一點不亂。
看閘的只管看閘,看滷的蹲在池邊往滷水里丟雞蛋,收鹽的推著木耙一趟趟走。每撥人守著自己那一段,誰也不往別處亂竄。
雲中子攔住一個挑鹽筐的漢子。
「這位小哥,打聽一句,你一天到晚光挑鹽?」
漢子放下擔子,抹了把汗。
「可不就挑鹽嘛。從這池挑到那邊倉里,一趟記一根簽,月底按簽領錢。別的活咱不碰,侯爺說了,各干各的,干熟了就快。」
「那看滷的人要是病了呢?」
「換個會看的頂上唄。看鹵得認字,咱不會,識字處天天晚上開課,等俺學會了,也去蹲池邊丟雞蛋,那活輕省。」
漢子嘿嘿一笑,挑起擔子走了。
雲中子站在堤上,眯起眼睛望氣。
這一望,捋鬍子的手停住了。
幾萬人身上冒出來的人氣,在他眼裡一縷縷往上飄。照常理說,人多的地方人氣最亂,東一團西一團,散得也快。眼前這些人氣全順著鹽池排開的方向走,從海邊一路連到鹽倉,擰成一股,往城頭那條金龍身上送。
半點都沒散掉。
雲中子心口咚咚直跳。
他年輕時雲遊,在一座荒山見過上古人族部落留下的護山陣殘跡。那會兒人族還弱,屋子沿著河一字排開,各家守著各家的活計,人氣連成一條線,妖獸靠近了都得繞著走。
那陣勢,跟眼前這片鹽田的路數一模一樣。
「巧合,八成是巧合。」
嘴上念叨著,腳下卻轉了方向,往城裡的紙坊去了。
紙坊建在河邊,一排長棚子,從頭到尾分成好幾段。頭一段泡藤皮,第二段搗漿,第三段過濾,再往後壓紙、晾紙,滿院子掛著紙張,風一吹嘩啦啦響。
一名匠人光著膀子掄木槌,見老道在棚外站了半天,停下手擦了把汗。
「道長看啥呢?這活又髒又累,沒啥看頭。」
「看你們怎麼分的活。你只管搗漿,旁的一樣不碰?」
「侯爺定的,一人管一道。剛開張那會兒一天出幾十張紙,現在幾百張都打不住。」
匠人說完,掄起木槌接著砸。
雲中子又望了一回氣。
還是那樣。一條長棚子,人氣從頭流到尾,連成一線往城頭送。兩處地方一個在海邊,一個在河邊,八竿子打不著,偏偏走的是同一個路數。
紙坊隔壁就是識字處。
天還沒黑,屋裡已經坐滿了人。有穿短打的鹽工,有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擠在最前頭。一名老吏站在前面,手裡舉著一張紙,紙上印著個大大的田字。
「田,種地的田,分田的田。軍功冊上寫你家分幾畝,你自己認得這個字,誰也別想糊弄你。」
底下一片跟讀聲,念得七零八落,一個比一個響。
雲中子站在窗外聽了好一會兒。
上古人皇教民結繩記事,教民耕種漁獵,典籍里寫的是人皇親自站在部落中間,手把手地教。
這位侯爺把字印在紙上,一張紙能教幾百個人。
老道的鬍子都快被他自己捋禿了。
九龍山下,巨爐燒得正旺。
運料的大車從東邊山道進來,卸完料,從西邊山道出去,一輛接一輛轉得飛快。爐子四周的空地上,赤銅堆一圈,玄鐵堆一圈,青銅再堆一圈,搬料的人閉著眼都知道往哪邊走。
楊獄正站在爐邊看火候,雲中子湊過來,指著山道。
「侯爺,這車為何東邊進,西邊出?」
「兩頭對著走,山道窄,車頂著車誰也過不去,一天卸不完幾車料。」
雲中子手裡拂塵一抖。
車頂著車,就是氣撞著氣。一進一出,一生一死,爐子正好坐在當中。
陣眼!
他張嘴想問,又怕問淺了,丟了終南山的臉,只好把話咽回去,繞著料堆一圈圈地轉。
楊獄看著老道圍著料堆打轉,心裡直犯嘀咕。
「單行道而已啊大爺,後世哪個停車場不這麼幹?瞧他這表情,跟挖到了秦始皇陵似的。」
又轉念一想。
「隨他去吧。他琢磨得越深,越不好意思白吃白住,遲早得掏點東西出來。」
說句實在話,楊獄這套東西擱在後世,叫流水線,叫單行道,隨便拉個車間主任都門兒清。擱在封神年間,落進一個老神仙眼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當天夜裡,玉鼎真人的院子裡點著一盞燈。
姜子牙抱著一壇酒進門,後面跟著雲中子。玉鼎真人坐在石凳上擦劍,抬眼瞅了瞅兩人,往旁邊挪了挪,算是讓座。
「酒哪來的?」
「侯府後廚順的。管廚的說留著給奶娘補身子,貧道說給雲中子道兄接風,他就給了。」
玉鼎真人沒接話,把劍往膝上一橫,先給自己倒了一碗。
雲中子端著碗,一口沒喝,先嘆了口氣。
「二位道友,貧道在青州轉了一整天,越轉心裡越發毛。」
他把鹽田、紙坊、識字處、爐子幾處的見聞一樣樣講出來,講到人氣連成一線往金龍身上送,又講到年輕時見過的那處護山陣殘跡。
「幾處地方八竿子打不著,偏偏都是一個路數。你們說,這能是巧合?」
姜子牙放下酒碗,捻著鬍子,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開口。
「道兄這麼一說,貧道倒想起幾樁事。原先只當湊巧,不敢往深里想。」
「貧道騎驢跑出西岐,牆根下睡著兩個暗哨,姬發第二天劈壞半扇門。侯爺見面頭一句就說出來了,連那頭驢往哪條道拐都清楚。」
「鑄鼎鎖地脈,崑崙典籍里攏共幾句話,說是上古人皇的手段。侯爺講起來跟講怎麼曬鹽一樣,張嘴就來。」
「還有下棋。貧道下了四十年棋,在他手底下連輸三盤,輸得褲子都快沒了。」
說到最後,姜子牙自己先老臉一紅。
玉鼎真人手指在劍脊上敲了兩下。
「我探過他。凡胎,經脈里空空的,摸不著半點法力。」
「我劈九龍島那四個,城頭的人站都站不穩。他沒挪窩,劍意到他跟前,自己往兩邊分。」
「凡胎能駕得動金龍,他是壓根不想修。」
院子裡靜下來,只剩燈芯噼啪地響。
雲中子把酒碗往石桌上一放,壓低嗓門。
「二位,火雲洞那幾位,這些年一直坐著不動。」
姜子牙手一哆嗦,酒灑了半碗。
「道兄,這話可亂說不得!」
「貧道也就在這院子裡說說。三皇五帝裡頭,哪一位分出一縷真靈下界,故意不碰仙法,走一條乾乾淨淨的人道。凡胎聚民心,民心養金龍,金龍壓天命。」
玉鼎真人抬起眼。
「走到頭呢?」
「人皇走到頭,能跟聖人坐一張桌子吃飯。」
三人誰也沒再接話。
各位看官,常言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三個老神仙湊一塊兒腦補,那動靜可比諸葛亮大多了。
姜子牙端起剩下半碗酒一口悶了,抹抹嘴。
「這話出了這個院門,誰也別再提。師尊那邊,貧道也不敢多嘴。」
雲中子點點頭,又嘆口氣。
「貧道白撿個徒弟,白住一座院子,見面禮到現在還沒送出手。明天得掏點真東西出來,不然這張老臉往哪擱。」
玉鼎真人擦著劍,頭也不抬。
「掏什麼?」
「袖子裡還揣著一截松枝,玉柱洞門口那棵老松上的。貧道打小看著它長,長了幾千年。」
玉鼎真人擦劍的手停了一下,沒再言語。
第二天上午,九龍山下。
爐火比昨天又旺了幾分,火舌從爐口躥出來,舔得半邊天都發紅。
楊獄站在爐前石台上,姜子牙站在一旁,玉鼎真人抱著劍靠在台邊的石柱上。昨夜那壇酒,三個人誰都沒提,看楊獄的眼神卻跟昨天不太一樣了。
楊獄後脖子有點發涼。
「這幾位一大早就盯著我看,眼神怪瘮人的。昨天晚上揹著我開小會了吧?」
雲中子從山道上走過來,袖子裡鼓鼓囊囊。
到了台前,他伸手一掏,掏出一截松枝。松枝有小臂粗,樹皮黑褐,裂成一塊一塊,斷口還在滲松脂,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清香。
「這是玉柱洞門口老松上折下來的。貧道下山時順手帶著,原想給徒弟削把木劍玩。」
他捏住松枝,兩根手指往上一抹。
木屑簌簌往下掉。
手指走到哪,哪兒就削出劍形。松木紋路順著劍脊往下走,彎彎繞繞,青光在紋路里一閃一閃。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柄三尺木劍躺在他掌心,松香飄了滿台。
爐邊幾名搬料的匠人看呆了,有人手裡的銅錠掉下來砸了腳,疼得抱著腳直跳,眼睛還捨不得從劍上挪開。
雲中子托著劍,沖楊獄一拱手。
「侯爺,這劍就叫巨闕松紋劍。」
「貧道從終南山往燕山趕,路過朝歌上空,往下一瞅,王宮裡妖氣衝天。一隻九尾狐盤在宮裡,把帝辛迷得五迷三道,聽說早朝都懶得上了。」
「貧道這就跑一趟朝歌,把劍往宮門上一掛。不出幾天,那狐狸就得現原形,燒成一把灰。帝辛身邊少一隻狐狸,就少一條胳膊,算貧道替侯爺先剪掉他一根羽毛。」
姜子牙在一旁連連點頭。
「道兄這主意好!斬妖除魔本就是玄門分內的事,還能削帝辛一刀,一舉兩得。侯爺,貧道看這事做得。」
楊獄抬起手。
「道長,這劍別往朝歌送。」
雲中子一愣,劍都忘了收回去。
「侯爺,那可是妖啊!」
楊獄沒馬上接話,心裡門兒清。
「那狐狸誰派去的,你們不知道,我知道。女媧娘娘的差事,你一劍給人燒了,娘娘那邊怎麼交代?聖人一生氣,青州這條剛長成的龍都不夠人家塞牙縫。」
「再說原著里你這劍掛上去,狐狸一裝病,帝辛一心疼,一把火就把劍燒了。你白跑一趟,宮裡還得砍幾個替你說好話的腦袋。」
「最要緊的是,她在宮裡折騰一天,帝辛就一天顧不上東邊。這是幫我拖住朝歌的免費打工人,誰捨得殺?」
這些全壓在肚子裡,嘴上只說了一句。
「她在宮裡多待一天,帝辛就少往東邊看一眼。道長這劍掛上去,燒掉的未必是狐狸。」
說完,他轉頭望向西邊朝歌的方向,沒再開口。
雲中子張著嘴,愣在原地。
燒掉的未必是狐狸?
他下意識掐指去算。指頭剛動,那隻狐狸周圍的天機就糊成一團。再往深處探,糊團後頭壓著一道影子,大得沒邊,他才看一眼,眼珠子就燙得發疼。
雲中子趕緊收手,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那影子是誰,他不敢往下想。
侯爺知道。
一指頭都沒掐,侯爺就知道這隻狐狸動不得。光動不得還不夠,還得留著,留著她在宮裡吸帝辛的精氣,吸大商的國運。
狐狸在那位眼裡算什麼?
一塊磨刀石!
朝歌那把刀,遲早要砍到青州頭上。侯爺偏不碰它,就讓狐狸在上頭一天天磨,磨到刀刃全卷,刀身全鏽。到那時候用不著青州動手,大商自己就爛透了。
連聖人的棋子都算進去,拿來磨朝歌的刀。
雲中子越想越心驚,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姜子牙也琢磨過味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著袖口的手全是汗。剛才他還在點頭叫好,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下來。
玉鼎真人靠在石柱上,眉頭動了動,把懷裡的劍抱得更緊了些。
雲中子定了定神,整整衣袍,沖楊獄深深一揖,腰彎得快貼到膝蓋。
「貧道眼皮子淺,差點壞了侯爺的大事。」
他雙手托起巨闕松紋劍,高高舉過頭頂。
楊獄看了那把劍一眼,沒伸手。
「收了拿來幹嘛?防身有玉鼎在,掛牆上又可惜,總不能給楊雷當磨牙棒吧。」
他還在猶豫,雲中子見他不接,心頭又是一震。
侯爺要的哪是一把劍。
一把劍掛在哪兒,都只能鎮住一處。劍進了鼎,鎮的就是整個東方。
「貧道明白了!」
雲中子轉過身,幾步走到爐口前,雙手一送,把巨闕松紋劍扔進熊熊爐火里。
楊獄手剛伸出去半截,僵在半空。
「等會兒,大爺,我還沒開口呢!」
木劍落進火里,沒有燒著。劍身上的松紋一道道亮起來,青光跟爐里的赤銅汁攪在一起,越攪越亮。
爐身猛然一震。
轟!
爐口炸出一道百丈金芒,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