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擱在牢門口,熱氣還沒散盡。
彩雲仙子盯著那隻盆,喉嚨動了動,硬是沒吭聲。菡芝仙把臉埋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也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怕的。
楊獄等了一會兒,見兩人都不動,抬手敲敲鐵欄。
「別瞎想,沒打算拿鹽水潑你們。」
「自家的瘟氣吞進肚裡,不吐出來,撐不過三天。喝兩口,摳嗓子,吐乾淨了再跟我說話。」
彩雲仙子一愣,抬起頭。
「你給我們解毒?」
「人死了,就一文不值。」
楊獄沖親衛揚揚下巴。親衛舀起一瓢鹽水,從欄縫裡遞進去,胳膊伸得老長,生怕被咬一口。
菡芝仙先接過去,灌下一大口,彎腰哇地吐出一攤黑水。彩雲仙子咬著牙猶豫半天,到底還是搶過瓢,吐得比她還凶。
水牢里一股腥臭直衝腦門。
親衛捏著鼻子往後躲,楊獄站著沒動,心裡卻在嘀咕。
「這味兒比後世高速服務區的廁所還衝。忍忍吧,這倆現在可是會喘氣的錢袋子。」
兩人吐完,臉上的青黑褪下去大半,靠著石柱直喘。
「東海邊上跟你們交好的,都有誰?」
彩雲仙子冷笑一聲。
「想順藤摸瓜?做夢去吧。」
菡芝仙卻抬起眼,盯著楊獄看了好半天。
「侯爺要是想殺,剛才那盆鹽水就省了。你想拿我們換東西。」
「腦子還挺好使。」
菡芝仙咬咬嘴唇。
「三仙島,雲霄、瓊霄、碧霄三位姐姐,跟我們走得最近。金靈聖母早些年也指點過我們幾回道法。」
彩雲仙子扭頭瞪她。
「你瘋啦,把她們也扯進來!」
「不扯她們,你想讓誰來撈你?西岐那位公子?他這會兒怕是連咱倆叫什麼都忘了。」
彩雲仙子張著嘴,一句話都接不上。
楊獄聽得心裡直樂。
「三霄,好傢夥,釣上來的是條大魚。金蛟剪那玩意兒當年剪得十二金仙滿地找牙,可不好惹。好在雲霄是截教里少有能拎得清的,跟她談生意,總比跟碧游宮那幫愣頭青談省心。」
他轉身往外走,踏上台階又停住。
「給她們換身乾衣裳,飯照常送。誰敢動手動腳,手就別要了。」
沒過幾天,青州河源抓住兩個截教女仙的事,就傳到了東海。
說句實在話,這訊息能跑得這麼快,一大半功勞在楊獄自己。
他讓人把那隻摔成兩瓣的葫蘆、炸爛的風袋掛在青州城門口,旁邊貼一張告示,只寫有人往河源投毒,當場拿住,背後另有主使。
告示上沒寫名字。
往來商隊瞅一眼就懂了,嘴巴一張,訊息便長了腿往四面八方跑。
各位看官,掛東西不寫名字,比寫上名字還勾人。誰看了都想打聽,打聽到最後,自然有人坐不住。
東海深處,三仙島。
島上雲霧繞著山頭,洞府門口一片桃林,桃花一年到頭開個不停。
瓊霄從桃林里一路衝進洞府,手裡攥著一片傳訊玉簡,臉都氣紅了。
「大姐!彩雲和菡芝讓青州那個凡人抓了,鎖在水牢里!」
碧霄緊跟著進門,裙擺上還粘著幾片桃花瓣。
「東海邊上一個散修遞過來的話,說青州城門口掛著她倆的葫蘆和風袋,摔得稀巴爛。那凡人就是故意拿出來顯擺!」
雲霄坐在蒲團上,手邊擱著一隻金斗。她接過玉簡看完,半天沒開口。
瓊霄等不及,轉身就去架上取金蛟剪。
「還等什麼,殺過去!九龍島四位師兄死在他城外,連元神都沒剩下,這回又抓我們的人。截教的臉都快讓他踩進泥里了!」
碧霄伸手去夠那隻金斗。
「二姐拿剪子,我拿金斗。一個凡人侯爺,我倒要看看他那條龍的鱗片有多硬。」
手剛碰到金斗,就被雲霄按住。
「坐下。」
碧霄撇撇嘴。
「大姐又要勸。」
「我不勸,你們倆去青州能討著什麼好?」
雲霄把金斗挪回自己手邊。
「九龍島那四位怎麼死的,你們打聽清楚沒有?闡教的玉鼎就坐在青州城裡,人家劍還沒出鞘,師兄們的坐騎先成了一地肉渣。」
瓊霄梗著脖子。
「他就一個玉鼎,咱們三個!」
「城頭還盤著一條龍。鳳凰落在那兒,元始師伯親口認的天命。」
雲霄抬眼看著兩個妹妹。
「你們拿金蛟剪去剪天命之主的城,剪贏了,青州一整州的人道氣運往咱們身上壓;剪輸了,封神榜上多三個名字。闡教巴不得截教的人一個接一個往青州跑,跑去一個,收走一個。」
碧霄嘟囔一句。
「那就眼睜睜看著她倆在水牢里爛掉?」
雲霄沒接話,把玉簡又看了一遍。
「告示上說背後另有主使。她倆跟青州八竿子打不著,跑去人家河源倒毒,必定有人花了錢。錢是誰出的,她倆心裡有數,那個凡人心裡也有數。」
「他人沒殺,還特意把東西掛出來讓人看見。這是蹲在門口等人上門。」
瓊霄一愣。
「等誰?」
「等咱們。」
碧霄眼珠子轉了兩圈。
「那他到底想幹嘛?」
雲霄揉揉眉心。
「我要是猜得透,還用坐在這兒發愁?」
截教上下萬仙來朝,能把事情想明白的沒幾個,雲霄算一個。偏偏這一回,她也想不明白。
洞外跑進來一個看門童子,手裡捏著一捲紙,跑得氣喘吁吁。
「娘娘,海邊來了條船,船上的人說是青州來的,丟下這個就走了。還說外頭到處都在發。」
「到處都在發?」
「島外那幾處小洞府,一家收著一份,這會兒都在傳著看呢。」
雲霄展開那捲紙。
紙很薄,字是印上去的,一行行齊齊整整。
青州侯楊獄,致三仙島諸位道友。
前些日子夜裡,有人往青州河源放毒瘴,又倒進瘟癀之氣,河邊草木一夜枯死。下游青州數十萬百姓,全靠這條河吃水。
放毒的是彩雲、菡芝兩位道友,人已拿住。
領路之人招供,此事乃西岐姬發親赴東海石洞所託,許金餅一箱,許西岐氣運一半,字據上按著姬發私印,抄樣附在後頭。
毒剛入水,青州早有防備,百姓無一人傷亡。兩位道友吞回自家毒瘴,青州已經幫她們吐乾淨。
青州不願為這件事跟截教結仇,人可以放。
先天靈材兩件,或者深海沉鐵十萬斤,送到青州,當日放人。
送不來,兩位道友就在青州水牢住著,飯管飽。
紙的末尾,果然附著一份字據抄樣,許諾寫得明明白白,私印也照著描了下來。
洞裡靜了一會兒。
瓊霄先炸了。
「這不就是敲竹槓嗎!抓了人還要收錢,凡人裡頭也有這麼不要臉的?」
碧霄卻撲哧笑出聲。
「飯管飽,這凡人倒挺會說話。」
「三妹你還笑得出來!」
「我笑他膽子大。闡截兩教鬥了這麼多年,抓到人,要麼當場殺,要麼壓在山底下。明碼標價賣回來,這還是頭一回聽說。」
童子在一旁小聲插嘴。
「外頭幾位師兄也是這麼說的,一個個看傻了,還有人打賭娘娘會不會掏這個錢。」
雲霄沒理會,手指點在那份字據抄樣上,臉色越來越沉。
「姬發。」
「西伯侯仁義了一輩子,生出這麼個兒子。往人家水源里倒瘟氣,幾十萬凡人的命,在他眼裡還不如一箱金餅。」
瓊霄也愣住了。
「這麼說,她倆是讓西岐當刀使了?」
「當刀使,刀上還刻著截教的名號。」
雲霄把紙放下,嘆口氣。
「你們再看這封信。從頭到尾,罵的是姬發,截教兩個字一個沒提。他把這紙撒得滿東海都是,人人都看得見。」
「咱們現在打上門去,外頭怎麼傳?截教替西岐投毒不成,又來搶人。髒水全潑到碧游宮頭上。」
「老老實實送東西過去,外頭只會說,截教兩個門人受人矇騙,長輩出面把人贖回來了。」
碧霄眨眨眼。
「他這是給咱們遞台階?」
「台階遞到腳底下,還把價錢寫在上頭。十萬斤沉鐵,三仙島拿得出,拿得肉疼,又不至於傷筋動骨。」
雲霄越說,心裡越發涼。
一個凡人,人在青州,東海這邊誰會怎麼想,誰會怎麼做,他全算到了。給面子,給台階,順手還把西岐的臉皮扒下來。這份心思,碧游宮裡能比得上的,她一時還真想不出幾個。
瓊霄攥著金蛟剪,咬著牙。
「就這麼認了?」
「認。」
雲霄站起身。
「去庫里,把深海沉鐵湊夠十萬斤。再取一瓶三光神水,一併送去。」
碧霄一下跳起來。
「大姐!三光神水咱們自己都捨不得用,他也沒要這個!」
「沒要才送。」
雲霄轉向童子。
「帶句話過去。多出來這瓶,換青州往後再印什麼東西,截教門人都只算受人矇騙。」
童子應了一聲,抱著拳往外跑。
瓊霄把金蛟剪往架上一扔,氣鼓鼓坐在蒲團上。
「大姐,你以前可沒這麼好說話。」
「以前也沒碰上過這麼難纏的人。」
青州,九龍山下。
那童子來得比誰都快。
他駕著一朵白雲落在爐邊空地上,從懷裡摸出一隻錦囊,袋口朝下一抖。
嘩啦啦!
黑沉沉的鐵塊從錦囊里往外淌,一塊接一塊,砸得地面直顫,轉眼堆成一座小山,比旁邊的赤銅堆還高出一大截。
搬料的匠人全看傻了。
一名老匠人湊上去摸了一把,鐵塊冰得扎手,敲一下嗡嗡響,半天停不下來。
「乖乖,這鐵打哪兒撈上來的?凍得跟臘月井水一樣!」
童子沒理他,又從袖子裡取出一隻白玉瓶,雙手捧到楊獄面前,把雲霄那幾句話一字不落地傳到。
楊獄接過玉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清氣直往腦門裡鑽。
「三光神水!原著里吊命用的寶貝,雲霄這是加錢買個體面。會做人,太會做人了,這種客戶以後必須重點維護。」
他把塞子按回去,沖童子拱拱手。
「替我謝過雲霄娘娘。話我記下了,往後青州印什麼,截教門人都算受人矇騙。」
童子鬆了口氣,又補一句。
「娘娘還讓小的看看兩位仙子。」
「城門口看,當著大夥的面放。」
當天下午,青州城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兩名女仙從城裡被領出來,換了乾淨衣裳,臉色還發白,走路倒穩當了。
百姓圍在兩邊指指點點。
「就是這倆往河裡倒毒?」
「聽說是西岐那個姬發花錢請的,侯爺連人帶字據一塊逮著了。」
「那還放?要我說,砍了腦袋掛城牆,跟上回那個妖道作伴!」
「你懂啥,侯爺收了人家十萬斤鐵,你出得起?」
一陣鬨笑。
彩雲仙子聽著這些話,臉一陣紅一陣白,走到城門洞底下,回頭看了楊獄一眼。
「你今天放了我們,往後在戰場上碰見,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行,到時候再抓一回,價錢翻倍。」
彩雲仙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一跺腳駕雲就走。
菡芝仙落在後頭,朝楊獄福了一福,什麼也沒說,跟著童子去了。
楊獄看著幾朵雲往東飄遠,心裡琢磨開了。
「截教這條線算是搭上了。殺兩個,截教上下全成死敵;放兩個,雲霄欠我一份情面。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人剛送走,他轉身就去了印坊。
「把姬發那張字據,連同領路那人的供詞,加印十萬份。」
印坊管事一聽,手裡的墨刷差點掉了。
「十萬份?侯爺,印坊上下不睡覺,也得趕三天三夜!」
「那就趕三天三夜。工錢翻倍,夜裡管兩頓肉。」
管事一拍大腿,扭頭沖匠人們吼。
「都聽見了?幹活!」
印坊里燈火通了三夜。
木框一合,墨刷一掃,紙一張張揭下來,一摞摞堆到房梁底下。
青州的鹽車、紙車,往外運貨的商隊,每輛車上都捎著一捆。車到一處,撒一處,集市上有,茶肆里有,連路邊歇腳的亭子柱上都貼著。
姬發親往東海求人,許金餅,許氣運,私印按得清清楚楚,往青州河源放瘟氣。
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聽完的再講給沒聽著的。
中原一座城的茶肆里,一名說書先生把紙往桌上一拍,醒木都忘了敲。
「列位,往幾十萬人吃水的河裡倒瘟氣,這事擱誰身上都是要遭雷劈的。幹這事的,就是天天把仁義掛在嘴邊的西岐!」
底下一片罵聲,有人把茶碗都摔了。
西岐侯府,寢殿。
散宜生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張紙,紙角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這紙是今早城門守卒從一輛過路商車上搜下來的。守卒不識字,拿給上官看,上官看完,臉都青了,一路小跑送進侯府。
滿城都已經傳遍了。
姬發在議事廳里砸了一早上的東西,砸完把自己關進屋裡,誰敲門都不開。
榻上忽然有動靜。
散宜生一抬頭,姬昌醒了。
這一回眼睛沒那麼亮,眼珠轉得慢,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東邊,怎麼樣?」
散宜生攥著那張紙,喉嚨發緊。
瞞得住嗎?滿城的人都在念,門外侍從的嘴也捂不住。
他把紙展開,一字一字念了下去。
念到東海石洞,姬昌的手指動了動。
念到許氣運一半,姬昌的眼珠瞪大了。
念到往河源放瘟氣,幾十萬百姓吃這條河的水,姬昌張大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半邊臉一下子僵住,嘴角往下歪,口水順著下巴淌到枕頭上。
「侯爺!侯爺!」
散宜生扔下紙去扶。
姬昌左手還能抓,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右半邊身子卻軟得跟一團面似的,怎麼扶都扶不起來。
他想說話,舌頭不聽使喚,嘴裡只能發出含混的啊啊聲。
醫官衝進來,把了半天脈,撲通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侯爺這是急火攻心,傷了腦子裡的經絡。往後,怕是再也坐不起來了。」
散宜生跪在榻邊,看著那張被揉皺的紙,眼眶一下紅了。
渭水邊撫琴的西伯侯,到頭來癱在床上,連自家兒子幹的事都罵不出口。
九龍山下,爐火燒得通紅。
離四十九天,只剩不到十天。
姜子牙帶著幾十名匠人,把三仙島送來的深海沉鐵一塊塊推進爐口。
鐵塊冰得扎手,落進爐火里,滋滋直冒白汽。白汽往上翻,爐口那層火舌被壓下去半截,爐膛深處悶悶地響,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好硬的鐵,燒了半個時辰才見紅!」
匠人們擦著汗直咂嘴。
楊獄站在爐前石台上,拔開玉瓶塞子。
「道長,三光神水放進去,鼎能扛得住嗎?」
姜子牙盯著爐口,捻著鬍子想了想。
「赤銅做身,玄鐵壓足,深海沉鐵最沉,正好當骨頭。三光神水是天地清氣凝出來的東西,鑄進去,這鼎就有了靈性。」
「貧道只擔心一件,鼎有了靈性,脾氣怕是小不了。」
楊獄心裡一樂。
「脾氣大好啊,脾氣小的鎮不住東方。」
他手腕一翻,把整瓶三光神水倒進爐口。
神水落進爐膛,日、月、星三種光一下子散開,在爐火里轉著圈,把深海沉鐵化出來的黑汁、赤銅汁、玄鐵汁攪在一塊。
爐身嗡嗡發顫。
整座爐子從底往上亮起來,亮光穿過爐壁石縫往外滲,照得九龍山腳下一片通紅。
搬料的人全停了手,仰著脖子看。
爐火當中,一團銅汁慢慢立了起來。
先冒出的是三條粗壯鼎足,往下扎,扎進爐底,爐底的石頭跟著咯吱響。鼎腹一點點鼓起,兩隻鼎耳朝天豎著,鼎身上浮出一道道紋路,起伏像山,彎曲像河,還有一排排騎兵的影子,正舉著長槍往前沖。
火光一跳,那些紋路跟著動,長槍在鼎身上一晃,爐邊的匠人嚇得往後連退好幾步。
一尊大鼎的輪廓,在爐火里露了出來。
鼎口朝天張著,沖著頭頂的青天,跟一張要吃人的大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