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湖岸走上了村裡的石板路。
血月懸在頭頂，將整條街道照得暗紅。道路兩旁的房屋緊閉著門窗，屋檐下垂著一縷縷灰白色的蛛網。風從巷子裡吹過，帶來一股潮濕的腐木味。
李雲走得很慢。
右腿的傷口還在疼，每走幾步，他就不得不調整一下重心。
柳智敏注意到了，卻沒有催促，只是放慢腳步跟在他身旁。
走過一處拐角時，前方突然響起了熟悉的摩擦聲。
沙沙……
三隻樹妖從巷子深處爬了出來。
李雲立刻停下。
最前面的樹妖四肢著地，背上長著一排彎曲的樹枝。它緩緩抬起頭，臉部的樹皮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腔。
柳智敏握緊聖劍。
「要繞路嗎？」
李雲看了看四周。
左邊是堵牆，右邊是一排緊閉的木門。想繞過去，至少得退回上一條街。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銅鈴。
之前枯藤老人出現時，鈴鐺曾經自己響過。
如果它真是召喚那東西的工具……
李雲猶豫片刻，輕輕晃動手腕。
叮。
一聲清脆的鈴響傳了出去。
三隻樹妖同時停住。
最前面那隻原本已經抬起的前肢，竟然僵在了半空。
柳智敏怔了一下。
李雲又搖了一次。
叮。
這次，三隻樹妖緩緩向道路兩側退去。
它們並沒有離開，而是伏在牆邊，頭顱始終朝著銅鈴的方向。
李雲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
沒有攻擊。
第二步。
仍然沒有。
他回頭看向柳智敏。
「跟緊我。」
兩人從樹妖中間穿了過去。
距離最近的時候，李雲甚至能看見那隻樹妖身體裡不斷蠕動的細小根須。
它的頭隨著兩人的移動緩緩轉動，喉嚨深處傳出一陣沉悶的咯咯聲。
直到他們走出十幾步，那些樹妖都沒有追上來。
柳智敏回頭看了一眼。
「它們真的不攻擊了。」
「至少鈴鐺響過之後是這樣。」
李雲把銅鈴攥在掌心。
「但我們還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兩人繼續前進。
一路上又遇到了幾隻樹妖。
每當它們靠近，李雲便搖響銅鈴。
那些怪物無一例外地停止了動作，有的退到牆邊，有的直接趴伏在地上。
這讓李雲更加確定，銅鈴與樹妖之間存在某種約束。
但他沒有因此放鬆。
因為那些怪物雖然不再攻擊，目光卻始終追隨著他們。
仿佛整個村莊都在注視著這隻鈴鐺。
……
劉家的大門出現在街道盡頭。
還沒走近，兩人便聽見一陣細碎的碰撞聲。
嘩啦啦……
李雲抬起頭。
院子裡的老槐樹比上次更加茂密。
粗壯的枝條已經越過院牆，伸到了街道上方。無數條褪色的紅繩垂在枝頭，下面掛著一塊塊小木牌。
風吹過時，木牌互相碰撞，發出乾澀的響聲。
柳智敏望著那棵樹。
「就是它？」
李雲點頭。
「陽界的院子裡沒有這棵樹。」
他從口袋裡取出之前發現的許願木牌，舉起來比了比。
大小和樹上掛著的那些幾乎一樣。
柳智敏看了看木牌，又看向老槐樹。
「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兩人走進院子。
腳下的青磚早已被樹根頂得四分五裂。院子中央的樹幹粗得驚人，表面布滿深深的裂紋。
李雲靠近後才發現，那些裂紋里並不是普通的木紋。
有些地方隱約呈現出人的五官。
一張扭張曲的臉嵌在樹皮里，嘴巴張得很大，卻沒有聲音。
有老人，也有年輕人。
它們的表情各不相同，眼睛只有眼白朝上
柳智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漸漸變了。
「那些是什麼？」
李雲沒有回答。
這些應該就是需要被拯救被困的靈魂了。
就在這時，手中的銅鈴突然輕輕震動起來。
叮。
叮。
這次李雲沒有搖。
鈴聲卻一聲接著一聲。
院子裡的木牌漸漸停止了晃動。
風也停了。
李雲抬頭望向廂房。
那扇原本緊閉的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開了一道縫隙。
門後漆黑一片。
緊接著，裡面傳來一陣緩慢的拖行聲。
沙……
沙……
一道佝僂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房內的蠟燭再一次點燃
枯藤老人。
它的身體比上次更加乾癟，胸口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周圍的樹皮已經發黑。
那是李雲之前用聖劍留下的傷口。
老人停在門前，渾濁的眼睛盯著銅鈴。
「鈴..鐺……在求願？」
李雲心裡一緊。
它說的是中文。
柳智敏顯然沒聽懂，低聲問道：
「它說什麼？」
「它問誰在許願。」
枯藤老人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樹根跟著蠕動，像有無數條細蛇在泥土裡鑽行。
「汝想要什麼……」
它的嘴角一點點向兩側裂開。
李雲沒有回答。
他注意到，老人說話時，院牆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樹妖全都伏在了原地。
而老槐樹垂下的枝條，也沒有繼續靠近他們。
他將銅鈴稍稍舉高。
「劉家小兒子是不是來找過你？」
老人歪了歪腦袋。
頸部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很多人……都來過……」
「那個左腳有問題的年輕人。」
老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
「他啊……」
它抬起乾枯的手，指向老槐樹。
「他想要……一雙好腿。」
李雲握緊了銅鈴。
猜測得到了證實。
「所以你幫他治好了？」
「當然……」
老人喉嚨里發出一陣低笑。
「我答應過他……」
李雲想起那具左腳仍然畸形的年輕屍體。
「可他的腿根本沒好。」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它慢慢張開嘴，露出一排發黑的牙齒。
「變成樹……就不需要腿了……」
柳智敏雖然聽不懂，但看到老人臉上的笑容，還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李雲只覺得一陣憤怒和荒謬，這些人連幫他們實現願望之人是真是假就直接去獻祭，腦子都瓦特了嘛！
「劉家其他人呢？」
他追問。
老人抬起頭，望著枝頭密密麻麻的木牌。
「代價……」
「每個願望……都有代價……」
它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他答應了……」
「把最親近的人……交給我……」
劉家六具燒焦的屍體。
失蹤的小兒子。
被故意拼接起來的殘肢。
這些事情終於有了解釋。
小兒子為了治好自己的腿，被所謂的願望誘騙，最終害了自己的家人。
至於第六具屍體的腦袋是誰，屍體又為什麼被拼接，李雲已經不打算繼續追問。
他們不是來替官府審案的。
找到幕後黑手，完成任務，活著離開。
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看向柳智敏，低聲說道：
「這個應該就是幕後boss了，這個怪物利用許願騙人，劉家的事也和它有關。」
柳智敏看了一眼老人胸口的傷口。
「能殺嗎？」
李雲點頭。
「我之前已經傷過它一次。」
他沒有說完，但柳智敏明白了。
聖劍正常命中可以造成一半傷害。
如果那道傷還在，只要再成功擊中一次，就有機會徹底殺死它。
問題是，老人周圍全是樹根。
一旦它開始反擊，他們很可能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柳智敏握緊劍柄。
「我去？」
「先等等。」
李雲看向手裡的銅鈴。
從進入院子到現在，老人始終沒有發動攻擊。
樹妖也只是伏在周圍。
這不可能是巧合。
他試著向前走了一步。
老人緩緩轉頭，目光仍然盯著鈴鐺。
「說出……你的願望……」
李雲沒有回答，反而搖了一下銅鈴。
叮。
老人胸口那道裂痕忽然抽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周圍的樹根全部停住。
李雲看得很清楚。
剛才有一根樹根已經伸到了柳智敏腳邊。
鈴聲響起後，它竟然停在了那裡。
他心裡頓時有了一個想法。
「Karina，注意地上的樹根。」
柳智敏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
「我搖鈴的時候，它們會停下來。」
柳智敏看向老人。
「所以我們可以趁這個時候攻擊？」
「可能。但還得再試一次。」
李雲向旁邊挪了兩步。
老人終於失去了耐心。
它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為什麼……不許願？」
李雲仍然沒有回答。
老人突然抬起手。
一根粗壯的樹根從地底鑽出，直奔李雲的胸口。
「李雲！」
柳智敏猛地衝上來。
可就在樹根即將碰到他時，李雲用力搖響銅鈴。
叮！
樹根驟然停住。
尖銳的末端距離他的胸口不到半尺。
李雲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聞到樹根上散發出的腐臭味。
老人臉上的表情變了。
它試圖繼續抬手，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動作變得異常遲緩。
李雲迅速向後退開。
「果然。」
他喘了一口氣。
「只要鈴聲響起，它就得停下來回應許願。」
柳智敏立刻看向他。
「那就別給它機會！」
李雲點頭。
他再次搖鈴。
叮！
老人猛地抬起頭。
院子裡所有樹妖同時伏下身體。
「求願者……」
它的聲音變得尖銳。
「說出你的願望！」
李雲沒有理會。
他將銅鈴握得更緊。
「Karina，準備！」
柳智敏立刻繞向老人側面。
老人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猛地扭過頭。
胸口的裂痕中伸出數十根細小的黑色藤蔓，迅速纏繞在一起，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
柳智敏停住腳步。
如果現在攻擊，聖劍很可能只會砍中那些藤蔓。
李雲也看見了。
他沒有急著搖鈴，而是故意向前走去。
老人立刻將注意力轉回他身上。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離開這裡。」
李雲回答。
老人突然笑了。
「可以……」
「只要你願意付出……」
「代價……」
話音未落，院子中央的樹根猛地隆起。
李雲腳下的青磚突然炸開。
他立刻向旁邊撲去。
一根尖銳的樹根擦著他的衣服刺上半空。
老人發出刺耳的笑聲。
「留下來……」
「留下來……就不用再走了……」
李雲重重摔在地上，受傷的右腿傳來一陣劇痛。
他顧不上檢查傷口，立刻搖響銅鈴。
叮！
所有樹根再次停住。
可這一次，老人沒有完全僵住。
它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李雲。
胸口的藤蔓仍然在緩慢蠕動。
李雲心裡一沉。
它正在掙脫鈴鐺的限制。
不能再拖了。
「Karina！」
柳智敏已經沖了出去。
她沒有直接奔向老人，而是先繞到它的右側。
老人下意識轉身。
纏在胸口的藤蔓也跟著移動。
就在這一瞬間，柳智敏突然改變方向，從另一側沖了上去。
李雲再次搖鈴。
叮！
老人動作一滯。
柳智敏抓住機會，猛地躍起。
聖劍亮起刺眼的白光。
她將劍鋒對準老人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裂痕，用盡全力刺了進去。
「死吧，狗崽子！」
轟！
白光瞬間貫穿了枯藤老人的身體。
老人猛地向後仰去。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得幾乎不像人類的慘叫。
胸口的樹皮大片崩裂。
無數黑色根須從傷口中鑽出來，在半空中瘋狂扭動。
柳智敏立刻鬆開劍柄，向後翻滾。
一根斷裂的藤蔓擦著她的肩膀砸在地上。
李雲掙扎著站起來將柳智敏來會到身邊。
「Karina！還好嗎！」
兩人一起望向院子中央。
枯藤老人仍然站著。
它的身體劇烈顫抖，雙臂不受控制地扭曲。
李雲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難道還沒死？
可下一秒，老人胸口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咔嚓。
那道裂痕從胸口一路延伸到脖子。
隨後是臉。
無數細小的裂紋迅速爬滿全身。
老人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它似乎想伸手捂住傷口。
但手指剛剛碰到身體，便碎成了幾截枯枝。
「不……」
它喉嚨里擠出最後一個字。
緊接著，整具身體轟然倒塌。
碎裂的樹枝散落一地。
再也沒有動靜。
院子突然安靜了。
李雲盯著那堆枯枝，遲遲沒有移開目光。
直到幾息之後，地面開始震動。
轟隆隆……
老槐樹的樹幹從中間裂開。
巨大的樹冠劇烈搖晃，枝頭的木牌接連墜落。
院牆外傳來密密麻麻的斷裂聲。
那些原本伏在地上的樹妖，竟然一隻接著一隻倒了下去。
它們的身體迅速乾枯，枝條崩裂，最後化成了一堆堆黑色的碎木。
柳智敏抬頭望向老槐樹。
「它們全都死了？」
「應該吧」
李雲聽到了一陣哭聲，
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無數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有人哭泣，有人呼喊，還有人在反覆念著聽不清的名字。
李雲慢慢看向老槐樹。
樹皮上那些扭曲的人臉，正在一點點發生變化。
原本張大的嘴巴緩緩合攏。
緊閉的眼睛也漸漸舒展開來。
一道淡白色的光從其中一張臉上浮現。
隨後，越來越多的白光從樹幹里升起，緩緩飄向空中。
那些光點穿過枯萎的樹枝，朝血月所在的方向飄去。
整個院子被照得發亮
隨著最後一道白光離開樹幹，老槐樹終於支撐不住。
轟！
巨大的樹幹向院子另一側倒去。
兩人趕緊沖向院門。
身後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整面院牆被倒下的樹幹砸塌，塵土和碎磚四處飛濺。
李雲踉蹌著衝出大門，差點摔倒。
柳智敏趕緊伸手扶住他。
兩人跑出一段距離，才終於停下來。
回頭望去，劉家的院子已經被倒塌的槐樹徹底掩埋。
那些掛滿枝頭的木牌散落在廢墟里。
風一吹，便化成了細碎的木屑。
「這世上從來沒有不勞而獲的好事。
那些人為了虛無縹緲的願望，輕信了所謂的神明，以為只要付出一點代價，就能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
可直到最後，他們才發現，自己付出的遠比想像中多得多。
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無法挽回。」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在兩人耳邊響起。
【任務一：找出幕後黑手。】
【已完成。】
李雲猛地抬起頭。
緊接著，第二道提示出現。
【任務二：拯救被困的靈魂。】
【已完成。】
【血色村莊副本通關。】
柳智敏也聽見了。
她愣了一下，隨後猛地看向李雲。
「我們成功了？」
李雲望著眼前浮現的文字回答道。
「應該是。」
話音剛落，整座村莊突然開始震動。
街道兩旁的房屋逐漸變得模糊。
天空中的血月像被什麼東西遮住，邊緣一點點消失。
遠處的山、腳下的石板路、倒塌的劉家院牆，都開始化作細小的灰塵。
李雲下意識抓緊柳智敏軟嫩的手。
她也立刻握緊了他。
兩人站在逐漸消失的街道中央。
四周越來越亮。
直到最後一絲血紅色徹底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