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裡的雷火符。
「智敏,等天黑了,我們再出去看看。」
柳智敏點了點頭。「畢竟任務說了這個小鎮夜晚會有奇怪的嘶鳴聲,沒辦法,我們也只能等到晚上再出去看看了。」
李雲把雷火符收進口袋,房門突然響了起來。
咚、咚、咚。
兩人對視一眼。
「誰啊?」李雲問。
「是我。」
門外傳來灰衣大娘的聲音。
李雲起身將房門微微地打開了一道細縫,等確定了真的是大娘本人才將房門開啟。
大娘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羊毛大衣。
「對了,差點忘了跟你們說。」
她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晚上出去可得小心點。要是沒什麼事,最好留在房間裡哪裡都不要去。」
「怎麼了,大娘?」
「咱們這山里可比不上城裡安全。晚上有狼在附近出沒,前些年還咬傷過好幾個人呢。特別是靠山那條路,離鎮子雖然不遠,可一到晚上連盞燈都沒有。」
大娘說著,又瞄了柳智敏一眼。
「你們說這人生地不熟的,真遇上什麼東西,想跑都不知道往哪兒跑。」
「哎喲您就放心吧,大娘。」
李雲笑著說道:
「我們晚上就睡覺,不出去亂跑。」
「那就好,那就好。」
大娘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李雲目送她走遠,輕輕關上房門。
柳智敏看了他一眼。
「還出去嗎?」
「當然。」
李雲壓低聲音。
「不過得等一會兒。」
等天空換上了黑色的袍子。
鎮子裡最後幾戶人家的燈光也陸續熄滅,只剩零零散散的幾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街邊。
李雲輕輕推開房門,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四周靜悄悄的。
「走吧。」
柳智敏跟著他走出房間。
兩人放輕腳步,沿著院牆悄悄溜出了大門。
剛走出沒多遠,李雲忽然感覺背後有些不對勁。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仿佛黑暗裡藏著一雙眼睛,正透過夜色,死死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李雲猛地回過頭。
身後只有一條空蕩蕩的土路。
道路兩旁的老樹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枝葉交錯,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扭曲的黑影。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柳智敏注意到李雲的神情,朝他身邊湊了湊,小聲問道:
「是有人跟著我們嗎?」
李雲又朝剛才出來的院門看了一眼。
「我也不確定。」
他收回目光。
「總之小心點。」
說著,李雲伸出一隻手,將柳智敏輕輕摟到身邊。至少真有什麼東西突然衝出來,他能第一時間護住她。
兩人繼續朝鎮子另一頭走去。
夜風吹過院牆,幾扇沒有關緊的木門被吹得來回晃動。
嘎吱……
嘎吱……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就在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時,一道人影緩緩從院牆後探出了頭。
那人站在原地,朝兩人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
隨後又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人並沒有繼續跟上去,而是轉身返回了院子。
越靠近鎮子邊緣,周圍的房屋便越發稀疏。
道路兩旁的路燈隔得很遠,有些燈罩早已破裂,裡面的燈泡忽明忽暗。
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段路。
再往前,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遠處的山影連成一片,像一頭橫臥的巨獸,張著漆黑的大嘴,仿佛隨時準備將闖入其中的人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夜風沿著山路灌進鎮子,吹得屋檐下的舊木板不斷搖晃。
「這地方晚上還真有點嚇人。」柳智敏小聲說道。
「怕什麼,我開都掛了還怕這個?那這掛我不就白開了嗎?」
李雲笑了笑。
兩人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嘶鳴聲。
好像是羊在叫但是隔著太遠,有點聽不清。
緊接著,又響起幾聲沉悶的撞擊。
砰!
砰!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不斷撞擊木板。
李雲停下腳步。
細細的聆聽著耳邊的聲音。
兩人順著聲音走去。
不遠處,一排木製柵欄橫在道路旁。
柵欄由一根根削尖的木樁圍成,頂端參差不齊,在昏暗的燈光下,宛如一排露在外面的獠牙。
柵欄裡面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幾團東西擠在一起。
撞擊聲再次響起。
砰!
李雲握住雷火符,慢慢靠近。
可等他走到柵欄前,終於看清楚了聲音的來源。
「……」
一隻母山羊正焦急地在柵欄外面打轉。
它不時用腦袋撞擊木門,想鑽進去,卻怎麼也找不到入口。
而柵欄裡面,另外幾隻山羊正擠在一起,時不時回應它幾聲。
「咩——咩!」
李雲沉默了片刻。
「哈啊,搞半天是一隻羊想回家啊?」
柳智敏看清情況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至少我們找到聲音的來源了,不是嘛。」
「找是找到了。」
李雲看著那隻急得團團轉的母山羊。
「可任務說的是奇怪的慘叫聲。這不就是正常的羊叫嗎?」
他又檢查了一下柵欄。
裡面確實養著幾隻山羊,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還有裝水的木槽。
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牲畜圈。
兩人又在附近查看了一番,依舊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算了。」
李雲看了眼時間。
「出來這麼久了,先回去吧。」
柳智敏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
等他們回到灰衣大娘家的院子時,天上閃爍的星星好像又暗淡了幾分,隱藏在漆黑中找不到身影了。
李雲原本準備直接回房間,經過院子後方時,卻忽然注意到了那幾排牲畜圈。
「等一下,你看這裡。」
「怎麼了?」
牛圈、羊圈和豬圈連在一起,占了院子後方很大一片地方。
可奇怪的是,裡面竟然一頭牲畜都沒有。
只有不遠處的角落裡,幾隻雞鴨正縮在一起休息。
「這大娘修這麼多圈,怎麼什麼都不養?」
「可能以前養過吧。」
「不好說哦。」
李雲走到豬圈前。
低矮的棚頂由幾根粗大的木柱撐著,屋檐下掛著一隻老式白熾燈泡。
燈罩上積滿了灰塵。
幾根腐朽的木板歪歪斜斜地釘在一起,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豬圈深處黑得像一口枯井。
李雲朝裡面看了看。
「智敏,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進去看看。」
話音剛落。
啪!
頭頂的燈突然亮了。
昏黃色的光線猛地灑進豬圈,將木柱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雲抬起頭。
滋……
燈泡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
光線突然暗了下去。
緊接著,又亮了起來。
一明一暗之間,木柱的影子在地上不斷伸縮,仿佛幾條瘦長的手臂,正貼著泥地緩緩爬動。
李雲皺了皺眉。
「這燈是不是接觸不良?」
下一秒。
啪。
燈徹底熄滅。
整個豬圈重新陷入黑暗。
李雲握緊雷火符,沒有貿然上前。
幾秒鐘後。
滋——
燈光再次亮起。
豬圈裡,多了一個女人。
她靜靜地站在最裡面的木柱旁,身上穿著一件鮮紅的衣服。
那抹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像有人將一盆鮮血潑進了這間灰撲撲的舊棚子。
女人一動不動。
燈泡明明就在她頭頂,可她的臉卻始終隱沒在陰影里。
李雲眯起眼睛,試圖看清她的長相。
然而無論怎麼看,都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黑暗。
「智敏,退後。」
李雲將雷火符夾在指間。另一隻手已將雷霆浮現在身體的一側。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這裡裝神弄鬼。」
他沒有猶豫,直接朝豬圈裡衝去。
可就在他跨過柵欄的瞬間,頭頂的燈泡猛地閃了一下。
女人消失了。
李雲腳步一頓。
「人呢?」
燈光還在閃爍。
忽明忽暗的豬圈裡,只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柱,以及地上散亂的稻草。
他迅速檢查了四周。
什麼都沒有。
「這也跑?我還什麼技能都沒放呢。」
李雲有些不敢相信。
他甚至連雷火符都沒來得及扔出去。
柳智敏走到柵欄旁。
李雲又檢查了一遍。
「奇怪,剛才明明就站在這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燈泡。
這一次,燈光恢復了正常。
昏黃色的光靜靜照在空蕩蕩的豬圈裡。
李雲離開豬圈,沿著院牆往房間走。
柳智敏走在前面。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一邊走,一邊琢磨剛才發生的事情。
李雲低頭看了眼口袋。
「我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就是出現在村子裡的邪祟,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偏偏出現在大娘家的豬圈裡?」
前面的柳智敏沒有回答。
李雲繼續說道:
「還有那盞燈,剛才閃得也太巧了。總不能是她專門開燈讓我們看見她吧?」
「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剛才在路上,總感覺有人在後面盯著。」
李雲想了想。
「說不定跟著我們的,就是那個紅衣女人。」
李雲感覺自己分析的應該沒問題,又不住地點了點頭。
這個解釋倒是說得通。
如果那女人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自然也有可能趁他們回來時,先一步躲進豬圈。
只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雲一邊思索,一邊跟著前面的柳智敏往回走。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房間。
李雲推開門,打開燈。
「算了,今天先到這裡吧。」
他走到窗邊,正準備關窗,忽然發現窗紙上有一道黑影晃動。
老式木窗的窗格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紙。
外面的光線透進來,將一道細長的人影映在紙上。
影子正在緩緩移動。
李雲的動作停了下來。
難道是剛才那個紅衣女人?
他沒有出聲,右手悄悄摸向雷火符,左手則輕輕推開窗戶。
一陣冷風迎面灌了進來。
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房間跑來。
李雲愣住了。
柳智敏?
他定睛看去。
沒錯。
就是柳智敏。
她一邊跑,一邊朝房間張望,臉上還帶著幾分焦急。
李雲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猛地回過頭。
身後空空蕩蕩。
剛才一直走在他前面的柳智敏,不見了。
房間裡只有他自己。
李雲僵在原地。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仿佛有人將一隻冰涼的手伸進他的衣服,緊緊貼住了他的後背。
窗外,真正的柳智敏已經跑到牆邊。
「李雲!」
她看見窗戶打開,連忙跑了過來。
「你怎麼自己回來了?我剛才找了你好久!」
李雲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柳智敏見他臉色不對,借著窗台翻進房間。
「怎麼了?你受傷了?」
李雲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剛才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從豬圈出來以後,柳智敏明明一直走在他的前面。
他還在和她討論紅衣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是劉智敏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現在又出現一個……
李雲突然覺得,自己剛才走過的那條院牆小路,仿佛變成了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
他明明記得自己走過了那裡,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陪著自己從黑暗裡走了回來。
「李雲?」
柳智敏伸手想碰他。
李雲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柳智敏被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
李雲盯著她的眼睛。
「星期四我飛去韓國找你,對吧?」
「啊?」
柳智敏一臉莫名其妙。
「不是說好星期五嗎?你不是說星期五上完課之後學校才放假嗎?」
李雲這才緩緩鬆開手。
是她。
這個約定只有他們兩個人清楚。
柳智敏看著他。
「李雲,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李雲有些慌張的向柳智敏說道,剛剛有一個人冒充她。他突然想到如果剛剛兩人被分開之後,那個鬼東西直接去對付柳智敏的話,那很可能就出意外了,他剛剛直接衝上去沒顧及身邊的人,實在是太莽撞了
李雲看向窗外。
那幾排牲畜圈靜靜地伏在院牆後面,棚頂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漆黑的輪廓。
剛才那個紅衣女人消失的地方,此時再也看不見半點燈光。
李雲忽然意識到。
從豬圈走回房間的這一路上,他從來沒仔細看過柳智敏的臉。
他只知道她走在前面。
隔天一早。
李雲和柳智敏再次來到豬圈。
白天的牲畜圈遠沒有夜裡那麼嚇人。
棚頂由幾根粗大的木樑撐著,外面鋪著舊瓦和稻草。
牆邊的木板已經腐朽,幾處裂縫裡長著一層灰綠色的霉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木頭裡面慢慢潰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潮濕的朽木味,混著陳年的豬糞臭氣,還有一種說不清來源的酸腐味,悶在低矮的棚子裡,久久散不出去。
柳智敏舉起袖子,緊緊的捂住鼻子。
「李雲這裡好難聞啊。」
「畢竟是豬圈嘛,沒辦法。」
李雲蹲下身,檢查地面。
泥土地上留著幾道舊車轍,牆邊堆著稻草和一些廢棄的農具。
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昨天晚上那女人就是站在這裡。」
李雲走到木柱旁。
「當時燈突然亮起來,她就出現在這兒。」
李雲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到。
「所以我現在最想弄清楚的,她怎麼消失的。」
「她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一直在我身邊。」
李雲重新打量起豬圈。
角落裡停著一輛破舊的手推車。
車輪上沾滿干泥,木製車架有些變形,上面蓋著一塊灰撲撲的舊布。
布下似乎壓著一把椅子,椅背的輪廓從布料中凸了出來。
李雲走過去看了看。
「山路不好走,說不定他們平時就用這車拉東西。家裡有老人或者小孩的話,拿來推人進城也不是不可能。」
柳智敏沒接話。
她正低頭看著旁邊的稻草堆。
「李雲,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
「你看這裡。」
李雲走過去。
稻草堆看起來很普通,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最上面一層稻草顏色偏黃,摸起來還有些韌性,似乎是最近才割下來不久。
而下面的稻草已經乾枯發灰,輕輕一碰便掉下不少碎屑。
「新草壓在舊草上面?」李雲說道。
「嗯,而且這裡鋪得特別厚。」
柳智敏蹲下身,用鞋尖輕輕撥開一小片稻草。
底下露出潮濕的泥地。
就在她準備繼續檢查時,忽然停住了動作。
「李雲。」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裡有東西。」
李雲立刻蹲下。
泥地上隱約露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那顏色已經很深,接近黑褐色,只有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暗紅。
李雲伸手撥開旁邊的稻草。
隨著越來越多的泥地暴露出來,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逐漸連在了一起。
竟然是漢字。
有人曾經在這裡寫過字。
而且看那顏色,極有可能是用血寫下來的。
血跡經過長時間氧化,已經由鮮紅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暗褐色,只有少數較厚的筆畫裡,還隱隱透著一點暗紅。
柳智敏立刻抬頭,朝豬圈外面看了一眼。
確定附近暫時沒人,她才繼續撥開稻草。
地上的字跡斷斷續續。
有些地方已經被泥土覆蓋,有些則被長時間堆積的稻草磨得模糊不清。
李雲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跑……」
往下一點。
「這……地方……」
再往旁邊,是三個已經變形的字。
「救救我。」
李雲的手停了一下。
他繼續往後看。
最末尾的一行,筆畫比前面凌亂得多,甚至有幾道痕跡深深划進了泥土。
其中三個字還算清楚。
「去死吧。」
豬圈裡突然安靜下來。
李雲盯著地上的字跡,久久沒有說話。
最開始的字跡還算規整,筆畫細而清楚。
可越往後,字就越潦草。
尤其是最後那幾個字,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書寫習慣。
他不知道這些字是誰寫的,也不知道它們相隔了多久。
但如果真是同一個人留下的……
李雲的目光重新落在最前面的那個「跑」字上。
一個人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從想著逃出去,變成苦苦哀求別人救命,最後又寫下這樣充滿怨恨的話?
柳智敏輕聲說道:
「會不會是昨晚那個紅衣女人?」
「有可能,但是現在還不能確定。」
李雲看著地上的血字。
他正準備再檢查旁邊的泥地,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孩童的嬉鬧聲。
聲音由遠及近。
兩個孩子似乎正朝豬圈這邊跑來。
李雲和柳智敏對視一眼。
兩人立刻將撥開的稻草重新鋪回原處,又輕輕抹平邊緣,儘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確認地上的字跡已經被遮住,李雲才站起身。
柳智敏拍了拍衣服上的碎草。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前一後走出了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