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晚檸便照著鄭氏給的地址去了城東。
醫館不大,門面卻收拾得乾淨利落,匾額上寫著「濟仁堂」三個字。
坐診的大夫姓吳,五十來歲,留著一把山羊鬍,正給一個老婦人把脈。
聽沈晚檸報了鄭氏的名號,又看了她遞過去的帖子,忙起身行禮,態度熱情得很。
沈晚檸將沈青野的情形說了,吳大夫捋著鬍子聽完,沉吟道:「具體如何,還得看過病人才好下定論。燒壞了腦子的,有人三五日便糊塗了,有人燒了七八日反倒清醒,各人體質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沈晚檸點了點頭,隨即道:「吳大夫,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管您最後診出來我弟弟是真傻了還是沒傻,都請您給他施針。」
吳大夫一愣:「這是為何?」
「我擔心他是被墜馬的事嚇著了,一時糊塗。」說著,沈晚檸面上露出幾分憂色,「施針醫治,好歹能讓他安些神。再者,若被我父王知曉他是在裝傻,只怕又要鬧一場,倒不如趁早治好了事。」
吳大夫聽了,覺得這話說得在理,便收拾了藥箱,隨她去了寧王府。
沈晚檸來時,沈青野果然還瘋著。
他維持著趴著的姿勢,小廝便只能蹲著給他為粥。
卻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外頭的通傳,知曉沈晚檸來了,他便突然將口中的粥盡數噴在了小廝的臉上。
隨即又大笑了起來,衝著那小廝罵著:「醜八怪,醜八怪,嘿嘿……」
小廝忍著一股子怒,無從發泄,只能強忍下來,起身退至一旁,對著剛進屋的沈晚檸行了禮:「二小姐。」
沈晚檸緩緩頷首,看了那小廝一眼,「二少爺如何了?」
小廝恭敬應聲:「……這兩日還算好。」
話音落下,那邊沈青野就喊了起來:「姐姐!」
瞧著,好似很歡喜。
沈晚檸笑了笑,朝著沈青野走了過去:「這兩日可有好好喝藥?」
沈青野連連點頭:「青野乖,好好喝藥。」
沈晚檸便又笑了笑,指著身後的吳大夫道:「這位是吳大夫,醫術極好,姐姐特意請來給你治病的。」
沈青野一聽「治病」二字,臉色就變了變,「父王請過御醫了,他比御醫還厲害嗎?」
沈晚檸柔聲道:「吳大夫也很厲害,給鴻臚寺趙大人家的兒子扎了幾針,趙大人的兒子就康復了。」
鴻臚寺趙大人家的兒子。
沈青野平日跟狐朋狗友喝酒的時候,自然是聽過的,是個發燒燒傻了的。
眼下竟被這大夫治好了?
那豈不是證明,這吳大夫真有本事?
當下,他便拼命搖頭:「我沒病!我不要治病!姐姐我好了,我不疼了,我不要扎針!」
沈晚檸卻不理他,只讓開了位置,衝著吳大夫頷首:「有勞吳大夫了。」
吳大夫上前一步,打開藥箱取出針囊,溫聲道:「二公子別怕,老朽施針手法極輕,不疼的。」
沈青野卻不聽,當即掙紮起來:「我不扎針,我不扎針!」
沈晚檸心頭冷笑,轉頭朝著一旁的小廝道:「喊幾個人人來,按住他!」
小廝聞言,立刻衝出去喊人,不消一會兒,便進來三四名小廝,紛紛上前按住了沈青野是手腳。
可饒是如此,沈青野依舊掙扎得厲害,甚至連把脈都在掙扎。
吳大夫手底下已經診出了門道,又見著沈青野掙扎得如此激烈,後背上的傷都重新裂了開來,紗布底下慢慢滲出殷紅的血色。
眉心便不自覺一沉:「顧夫人,令弟這般抗拒,強行施針怕是不妥。要不今日先算了,改日他情緒穩些再來……」
聽到這話,小廝們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鬆了些。
沈青野得了甜頭,掙扎得越發厲害:「我不要扎針,不扎針!」
卻不想,沈晚檸低聲一喝:「不能算了!」
說著,她看向吳大夫:「吳大夫,您瞧他這般模樣,哪日情緒能穩?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後日,什麼時候是個頭?」
說著,眼神微凜。
吳大夫這才想起來,來之前沈晚檸就提過要求,不管沈青野傻沒傻,都要施針。
一時間,沒再反對。
沈晚檸卻再次走到了床邊,看著還在耍賴掙扎的沈青野。
他後背的紗布已經紅了一片,汗把頭髮都打濕了,貼在額頭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眼見著沈晚檸靠近,他哭得越發可憐,聲聲喊著:「姐姐,不要……」
企圖喚回沈晚檸的良知。
沈晚檸彎下腰,湊到他跟前,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哄孩子似的:「青野乖,姐姐也是為了你好。你比那趙家小公子病還輕,說不定紮上幾回針就能好了。」
說著,沈晚檸又湊近了些,幾乎貼在他耳邊,壓著聲,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你要裝傻子,就好好裝。你越掙扎,傷裂得越厲害,我就越高興。」
沈青野的抽噎聲猛地停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沈晚檸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面上還掛著那副溫柔的笑,可那雙眼底什麼都沒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原來,她知道!
從自己裝傻的第一日起,她就知道!
後背的傷還在往外滲血,還未徹底癒合的傷口再度撕裂開來的疼痛,讓他直冒冷汗。
可,這點痛,絲毫比不上那股子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脊梁骨一路爬到天靈蓋的寒意。
怔愣之下,他的掙扎也失了力道。
沈晚檸便站直了身子,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那些小廝道:「按好了,若是按不住,害二少爺傷口又裂開,我決不輕饒!」
得了沈晚檸這句話,小廝們哪裡還敢鬆手。
當即紛紛用盡了全力,死死按著沈青野。
吳大夫看了看沈青野這副模樣,到底沒再說什麼,誰讓這紈絝裝什麼不好,非得裝傻呢?
這位顧夫人是他的親姐姐,眼下定也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好好教導他才是。
於是,拈起銀針,對著沈青野的腦袋便扎了下去。
沈晚檸就站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死死盯著沈青野。
沈青野趴在床上,渾身都在發抖。
他不敢直視沈晚檸,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沈晚檸的那抹笑。
他知道,她已經不是他的姐姐了,而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惡鬼!
可他不會這麼束手就擒的。
他一定要讓沈晚檸,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