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的一個普通下午，肖桐坐在亮馬橋凱賓斯基的大堂吧，一邊喝著茶，一邊思索著。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快步走過來，拉開肖桐旁邊的椅子坐下，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茶之後，緩緩地對肖桐說：「哥們，找我什麼事，今天給華潤啤酒的管理層做方案匯報，結束就過來了，久等啦。」
肖桐微笑著看著他，「先喝茶」。來人是肖桐的高中同學李程，目前就職于波士頓諮詢公司，已經晉升為項目經理，獨立帶隊開展諮詢業務，也是肖桐圈子裡面腦子最聰明，思維最敏捷，最有戰略眼光的一個人。
李程看了一眼肖桐，苦笑著說：「我從西邊花了大幾十塊打車過來，咱們就光喝茶，沒啥急事晚上約著喝酒不好嗎」。
「約你當然是有大事商量了，聊完晚上我請你去吃燒烤。公司領導今天找我談話，希望我外派出國，我找你商量兩件事，要不要出去，去哪個國家。你幫我分析分析。」
李程略顯誇張地說：「還是宋老闆容不下你？你出去了我怎麼辦啊」。李程研究生畢業之後，就一直和肖桐在東北三環合租一套房子，兩個人都是單身，有點兒搭夥過日子的感覺。
至於提到的宋老闆，是華建國際的常務副總，因為華建國際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陳總又是華建集團的三把手，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集團業務，所以宋總是華建國際實際上的一把手。至於宋總和肖桐的緊張關係，在華建國際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宋總與肖桐的這種關係，是由各種因素疊加造成的。宋總之前是華建海外部的副總經理，分管中東和東南亞，而肖桐的大伯也是華建海外部的副總經理，分管美洲市場，兩個人曾競爭過海外部總經理的職位。
中東和東南亞的增長率和利潤率都比較好，而美國公司因為早年投資地產項目，常年面對大量的訴訟，影響非常不好。最終宋總在海外部總經理的競爭中完成絕殺，而肖桐的大伯肖總被調到華建集團辦公室做主任。
肖總做辦公室主任之時，恰逢華建集團下屬最大旗艦-海外發展集團的總經理孫總進京擔任集團的第四任總經理。兩個人都是從發達市場歷練過的，所以兩人一拍即合，肖總成了孫總在集團最倚重的人。
孫總之前一直在香港工作，曾經推動海外發展集團獨立上市，所以孫總是真正懂市場、懂資本的央企領導，在他的任期內推動了很多重大變革，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項就是推動華建集團整體上市。
在華建集團整體上市的過程中，肖總和集團CFO慕總是公認的兩大功臣。肖總的工作重心是對接和協調國家各個部委，主要是證監會和國資委。集團成功上市之後，肖總順利晉升為集團副總經理，一年以後調任另外一家央企-中潤集團任副總經理，負責新能源業務投資，完成了對宋總的彎道超車。
當然，如果僅僅是肖總的原因，還不至於讓宋總對肖桐有這麼大意見，肖桐自身的原因也占了一半。
肖桐大學畢業之後入職華建國際，一方面因為華建國際是無可爭議的國內最好的建築企業，與總部在香港的海外發展集團齊名。另一方面肖總的老部下金總在華建國際任副總經理，分管國內業務。
肖桐入職之後一直在金總分管的建築事業部，並且做得風生水起，在新國展項目做了一年工程師，隨即調到公司市場營銷部，任營銷經理。在幾個重大項目的投標過程中都發揮了關鍵作用，尤其是國貿中心項目，可以說是肖桐的封神之作。
國貿中心建築面積將近40萬平米，是一個包括會展中心、高端寫字樓、五星級酒店和高端公寓在內的城市綜合體，總投資將近60億人民幣，是當年全國最大的房建項目。
項目位於京城CBD核心區域，由馬來西亞首富郭氏家族投資開發。郭先生是著名愛國華僑，亞洲糖王，曾經在建國初期幫助政府投資食糖期貨賺取外匯，與中國政府一直保持了十分良好的關係，郭先生也是改革開放之後最早一批大手筆投資內地的華僑。
在中國申奧成功之後，郭先生一直想在京城做一個地標項目，而京城政府也樂見其成，拿出了CBD最好的一個地塊，與郭先生成立合資公司共同開發。因為項目體量巨大，幾乎吸引了所有中字頭建築公司參與，包括華建集團下屬的華建一局、華建三局、華建八局和華建國際。
拿下這個項目，對華建國際的戰略意義重大，60億合同額幾乎占了華建國際國內業務年合同額的一半，而且如果拿下這個項目並且順利履約，會穩固華建國際在國內高端房建市場的領先地位。華建國際也是高度重視，董事長陳總親自掛帥，金總主抓執行，肖桐作為市場部的高級營銷經理，負責項目的具體營銷工作。
通過與業主和政府的多輪互動之後，肖桐敏銳地捕捉到三個關鍵信息：
第一，郭氏集團希望京城市屬的建築企業能夠參與其中，這樣項目可以更好地回饋京城政府；
第二，郭氏集團非常信任與之長期合作的工程顧問公司萬維國際；
第三，郭氏集團還在物色這個項目的項目總經理，作為業主代表管理這個項目的建設和運維。
肖桐將上述信息分別向華建國際和華建集團的領導層做了匯報，並且大膽地提出了針對性的策略：
第一，聯合京城城建組成聯合體，讓渡30%份額給京城城建；
第三，將華建集團剛剛退休的總工程師岳總推薦給郭氏集團，岳總是上海環球金融中心的項目總經理，同類項目的操盤經驗豐富，是國內最頂尖的項目管理專家。
公司領導對肖桐的方案給予了高度的認可，大方向上全盤肯定，操作方式上給予了一些修改意見。按照肖桐的方案項目進入了最終輪談判，最終輪談判由集團總經理孫總親自參加，並且最終由孫總拍板:為表示華建國際的合作誠意，在最後一輪報價的基礎上又下浮了3個點，最終項目順利中標。
肖桐無疑是這個項目的最大受益者，用李程的話說是升官發財。按照規定，華建集團的項目營銷獎為項目合同額的千分之三，也就是說這個項目的營銷總獎金為1800萬，不過這個金額是獎勵給整個項目團隊的，包括參與項目的公司領導、營銷團隊以及配合投標的各個職能部門，肖桐最終分到了200萬。
同時，肖桐被晉升為市場營銷部副總經理，職級上升到C1級，讓肖桐成為了當時華建國際以至於華建股份最年輕的部門副總。好處遠不止於此，通過這個項目，肖桐和郭先生的二公子，也是郭氏集團內地業務的負責人郭令明建立了不錯的關係。又因為間接給了萬維國際一個大單，萬維國際的行政總裁Jacky，也成了肖桐的好朋友。
所謂反者道之動，獲得巨大好處的同時，負面影響同樣慢慢浮現。肖桐在短暫地達到了事業巔峰之後，壞事接踵而來。
公司內部謠言四起，大家暗地裡都在議論，肖桐從畢業到現在，一直是他大伯在給他鋪路，即使肖桐已經離開華建，也要送上馬扶一程。
華建國際在年底向集團推薦十佳員工的時候，金總力挺肖桐，最終肖桐順利當選華建集團年度十佳員工。也因為這件事，肖桐徹底得罪了宋總。宋總心目中的人選是他的嫡系大將，南洋公司總經理于濤。按照宋總的打算，于濤如果在年底拿下集團重要獎項，明年就可以順勢推薦于濤做華建國際的副總經理。因此，這個榮譽對于濤來說是勢在必得的。而對於當下的肖桐來說，這個榮譽就真的只是個榮譽。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為了項目中標和履約，華建國際與萬維國際簽了1.2個億的工程管理諮詢合同。而這麼大金額的諮詢合同，即使在華建集團也沒有先例。有人藉此開始做文章，添油加醋地向集團紀委進行舉報，說肖桐在牽頭簽署合同的過程中拿了萬維國際的巨額回扣。
其實，合同談判和簽署的每個環節，肖桐都按照程序向公司領導進行了匯報，公司主要領導也都參與了決策。最終調查結果也證明了肖桐的清白，但在合同招標過程中確實存在瑕疵，合同是和萬維國際進行了獨家議標，沒有執行公司商務管理辦法，進行公開或者邀請招標。
儘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件事本來就不可能邀請招標，即使邀請招標也是走個形式，但程序錯誤就是程序錯誤，總要有人背鍋。於是，肖桐作為合同申請人，被公司給予了警告處分，並扣除了兩個季度的績效獎金。金總作為肖桐的直屬領導，對肖桐進行了開導和勸慰，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人不講武德，以這種方式敲打肖桐。
事情的發展並沒有到此為止，就在昨天，分管人力資源的副總經理梁總又找到肖桐談話。華建國際要貫徹集團的高階人才培養計劃，所有C級別員工的晉升，必須滿足集團2+3原則，即2年基層工作經驗和3年海外工作經驗，這兩個條件肖桐都不滿足，需要立刻補齊。
肖桐知道，這個人才培養計劃剛剛發布不到半年，目前還處於試水階段，集團下屬的各個公司都沒有嚴格執行。但是一旦上綱上線，這件事就變得嚴肅起來了。梁總話說得非常慷慨，他高度肯定了肖桐的業績和能力，說肖桐是集團特別看重的青年幹部，必須要儘快補齊海外工作經歷，為將來承擔更大的責任做好準備，去哪個國別肖桐可以自己提，做同級別調動。肖桐表示感謝公司和梁總的關懷和培養，他一定會認真考慮，並在下周答覆梁總。
結束談話之後，肖桐第一時間找到了金總，金總對這件事也很有意見，但在總經理辦公室上已經討論過了，梁總一直以來是站隊宋總的，所以他堅持要進行國內國外輪崗。雖然這次外派主要是針對肖桐，但是梁總在表面上不能做得那麼明顯，因此除了肖桐以外，還有幾名本身就處於閒職的同事一起外派。金總顯然是沒能頂住壓力，無奈地失去了手下的第一戰將。
肖桐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在他看來，如果還在華建集團工作，除了接受外派幾乎沒有第二個選擇，現在無非是選擇去哪個國家。這件事他沒有徵求大伯的意見，因為大伯已經調離華建，而且從小到大他總覺得與大伯溝通有壓力。這件事還能和誰商量呢？能和自己在同一個段位，能從不同角度給出意見的，也只有李程了。不過這個傢伙最近加班都快加瘋了，晚上不知道幾點回來，於是決定約李程下午在公司附近商量一下。
肖桐和李程共處一室，而且華建集團的戰略諮詢顧問就是波士頓，李程曾經還是華建項目的小組成員，他對肖桐包括華建的情況非常了解。肖桐把外派的事情大致和李程說了一遍，李程沉思了一會，用手指了指外面，說：「走，咱們出去抽一根，邊抽邊聊」。
於是兩個人來到酒店外面，李程掏出一根煙遞給肖桐，肖桐接過來點上，又幫李程點上。李程吸了一口，對肖桐說：「現在其實是沒得選，華建是一個央企，組織決定是不可能違抗的，除非你想出去干。」肖桐吐著煙圈，點點頭表示贊同。李程又接著說：「但是現在又有得選，起碼你可以選一個國別，那我們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選個國別。」
肖桐繼續點點頭，然後說：「華建國際是華建總承包公司和華建海外部合併而來的，理論上華建集團所有的海外市場都可以選。但是，海外國別市場的體量都不大，除了海外發展集團在港澳做得比較大以外，各個國別市場規模都比較有限，管理水平也不高，這也是我畢業以來一直沒有考慮海外的原因之一。」
「確實是這樣」，李程接過話茬繼續說：「歐美日韓這些發達國家，這些國家本身都經歷過工業化和城市化，在完成本國基礎設施建設的過程中，催生了很多頂級的建築企業，ENR225家國際承包商榜單中的公司基本以歐美企業為主，中國建築企業走出去主要從80年代的勞務分包形式起步，目前還處於成長期，開展國際承包業務的歷史很短，沒法進入發達建築市場，比如歐洲和北美市場。所以不止華建，包括其他華字頭建築企業，基本以東南亞、非洲和中東市場為主，即使國際承包做得最好的華交集團也是一樣的狀況。經濟活動始終還是國際關係的延續，中國企業在這些市場開發、取得份額是一種比較務實的做法。至於說規模，我認可中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方興未艾，國內建築市場的體量巨大，而且潛力巨大，但同樣有諸多問題，第一是競爭激烈，往往是劣幣驅逐良幣，華建國際是中國最好的建築企業，職業化程度高，專業化水平高，但是國內除了拿一些標誌性的項目，你們國內的體量怎麼和一局、三局和八局相比。第二是個人發揮空間有限，你是做市場出身的，我從來不懷疑你能力突出，但你一定也不否認，多少項目是完全靠個人能力拿到的。而且華建國際是集團直營的子公司，集團和公司規章制度嚴謹，對於你這種人做事，限制也太多了，我倒是覺得海外個人能發揮的空間更大」。
肖桐又遞給李程一支煙，笑笑說：「看來你也希望為夫出征海外啊」。「放你媽個屁，我肯定不希望你走，你走了老子要自己承擔房租了」。兩個人一起租房有2年了，而且都沒有女朋友，朋友們都說這兩個傢伙不會是一對gay吧，肖桐總是戲謔地說，他男女通吃，更何況程程長得白白嫩嫩。李程總是極力澄清，說肖桐太粗糙了，即使搞gay也要找個娘們一些的。
這時，肖桐又變得一本正經起來，開口道：「你分析得很對，基本打消了我最後的顧慮。至於選擇國別，其實我昨晚已經想好了，讓我們一個一個排除。首先，海外發展集團的港澳區域第一個排除，首先他們與華建國際就是平行的兩個公司，海外發展在港澳深耕二十多年，公司內部人才濟濟，而且對京城調過去的同事並不友好。其次，南洋公司和中東公司也可以排除，這兩個地方是老宋的地盤，我調過去就是被瓮中捉鱉。美國市場形式大於意義，是因為海爾項目和大使館項目組建的公司，儘管公司高度重視，我大伯也曾經擔任過總經理，但是因為前期房地產項目遺留的問題還有一大堆，目前還是在處理歷史爛帳。剩下的大市場就只有努比亞了，似乎也沒有第二選擇了。」
「確實是這樣，在做華建項目的時候，我們團隊曾經和孫董事長開過幾次會，董事長是重視海外的，而且在他看來只有三個大市場，港澳、美國和努比亞國。努比亞是石油輸出國，本國有外匯儲備，剛剛經歷完內亂，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而且一直與中國保持著非常友好的關係，確實是最佳選擇。而且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輔修的第二專業就是法語吧，努比亞曾是法國的海外省，全民通用法語。」
「對的，我法語成績還不錯呢，而且還有一個因素，集團前任總經理牛總是努比亞分公司的第一任總經理」。
「你的意思是努比亞出老闆？」
「不是，努比亞從公司層面來說，不屬於任何一個大老闆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