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程聊完正事，正好也到了飯點。兩個人拐到凱賓斯基旁邊胡同裡面的一家東北燒烤，這家店他倆經常去，只要李程不加班，他們兩個基本要喝到小店打烊。老闆馬哥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東北大哥，身高體壯，胳膊上紋著一條青龍，下巴上留著一撮鬍子，幾乎一年四季在店裡穿著短袖。
見到肖桐他們兩個，馬哥大嘴一咧，哈哈大笑著說：「二位帥哥，裡面上座，今天吃點啥？」肖桐走過去拉住馬哥的手，拍了拍馬哥的胳膊，豪氣地說：「今天桐哥我包場，過來和小爺一起樂呵樂呵」。李程跟著走進來，「馬哥，今天吃點好的，啤酒哪個貴來哪個」。他們經常和馬哥開玩笑，馬哥也不太當真，「那我來安排吧，20個小串，20個小腰，一盤烤雞心，一個烤茄子，一盤拍黃瓜，一盤花生米。啤酒來一打喜力？」
肖桐向馬哥比了一個愛心，李程拿出一支煙扔給馬哥，「肖總要去非洲淘金了，馬哥忙完陪我們喝點」。馬哥一臉驚訝：「臥槽，真的假的，怎麼還去非洲了呢，那能不能帶上我，據說燒烤是世界通用的語言。」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瓶一瓶的幹著啤酒。李程今晚回家還要繼續寫方案，所以不敢喝多，兩個人用一個小時喝了6瓶啤酒，快速解決戰鬥，打車回家。
正常辦理努比亞的工作簽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但是肖桐清楚，他的工作簽會很快，因為宋總希望他儘快出國。但是走之前，肖桐需要把國內的事情一一料理好。
周一上班，肖桐早早地來到福隆大廈，走進20層梁總的辦公室。梁總熱情地和肖桐打著招呼，把肖桐讓到沙發上坐了下來，並且親自為肖桐泡了一杯茶。
梁總微笑著說：「周一事情太多了，一會還要去中歐賓館，給這一屆的校招生做個培訓」。肖桐感嘆道：「時間過得真快，一晃我畢業都五年了」。
梁總說：「五年才剛剛開始，想我畢業那會，一畢業就在泰國公司呆了五年」。肖桐說：「華建的海外事業，都是靠著您這一輩人打下的江山，我還記得入職培訓的時候，陳總給所有校招生讀了一副對聯：你不奉獻我不奉獻誰來奉獻，你來索取我來索取都來索取，橫批是所有問題自己扛」。
肖桐說這句話是動情的，他是由衷地敬佩這些老一輩的海外工程人。梁總也是意味深長地說：「是啊，陳總是老海外了，從一個省里最年輕的住建廳長，調到華建集團主管海外，一干就是十幾年，而且一直充滿激情。」梁總沉了沉，繼續說：「上周我們討論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肖桐立刻正襟危坐：「梁總，我服從公司安排，而且我本人從小一直有一個海外夢，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實現，我願意為公司在海外開疆拓土」。梁總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接到宋總指示的時候他覺得比較棘手，肖桐身份比較特殊，而且業績過硬，如果肖桐堅決抗命，這件事反倒可能僵在這裡。
「作為一個老海外，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海外市場一定是大有可為，現在中國已經加入世貿組織，我們不僅僅是要輸出貨物，還要輸出服務。而且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大伯是我們都非常尊重的人，他是美國市場的開拓者，是華建海外的一面旗幟。我想你去海外，他也一定非常支持吧。對了，肖總最近還好吧」。
肖桐說：「感謝梁總關心，我大伯最近還好，不過習慣了做建築行業，現在讓他負責投資，這個還需要適應一段時間」。肖桐並沒有表明大伯的態度，事實上他也沒有和大伯在這件事上做任何溝通。
梁總說：「肖總在哪裡都會遊刃有餘。對了，那你考慮去哪個國家了嗎，我個人更傾向你去美國公司，那邊剛好有個副總的空缺」。肖桐看著梁總，笑笑說：「梁總，我想去努比亞」。
這個答案倒是十分出乎梁總的預料，美國公司是肖桐大伯的根據地，華建美國現在的總經理是肖總之前的副總，一直栽培的心腹。努比亞確實也是四大機構之一，但是社會發展比較落後，目前業務處於停滯期。努比亞之前由華建集團授權給華建八局的市場，華建國際從代為託管到現在的直管也不過五年，努比亞公司內部關係又相對複雜。努比亞在上世紀初雖已結束內亂，但東部山區仍然有反政府武裝頻繁活動，社會治安整體上並不穩定。
不過，梁總畢竟城府極深，表面上不動聲色，馬上認可道：「努比亞不錯，是公司最看好的市場之一，八局的彭總去年退休了，那邊也正好需要補充一位副總經理。那這樣，我讓小徐幫你辦理相關手續」。「好啊，梁總，那我一會和徐經理對接調崗流程」。梁總起身送肖桐出門，「對了，宋總想找你聊一下，你和朱秘書約一下時間」。
大概是談話結果比較理想，所以才會有機會得到老宋的接見。肖桐想在華建國際繼續混下去，老宋始終是一個繞不開的存在。而且肖桐溫順地接受出國，並且選擇了艱苦的努比亞，不僅姿態上已經給足了老宋面子，也為類似的人員調動開了個好頭。
離開20層，肖桐回到12層建築事業部的辦公室，看到金總的辦公室門開著，這表示裡面沒有人匯報工作。於是肖桐走進金總的辦公室，叫了聲「老闆」。
金總看了肖桐一眼，說：「和梁總談好了？」「是的，我決定去努比亞了，而且宋總要找我談話。」金總稍有一些驚訝，「努比亞是個不錯的選擇，我也建議你去那裡，那邊潛力很大，遠不止現在這點兒體量。不過宋總要找你談，我倒是沒有想到，談談也好，該爭取的一定要爭取。」
肖桐苦笑著說：「梁總都答應給我副總經理了，我還有什麼好爭取的啊。那我給朱秘書打個電話約領導時間。」
金總也笑了：「副總經理和你現在的職級是一樣的，這個就把你打發了嗎。你要爭取在那邊搞個獨立的事業部，這樣才會有獨立的資源做事。另外，不要給朱秘書打電話，直接去25樓找他」。
聽從老闆的指示，肖桐直接來到了25層。25層是福隆大廈的頂樓，這一層只有陳總和宋總辦公，以及兩位老闆的總經辦。福隆大廈是一個5A級的寫字樓，業主是德國的貝爾斯登，而項目的總承包商就是華建國際。華建國際當初要從甘家口的華建大廈搬出來，於是就直接買了5層作為辦公樓，包括10-12層，20層，25層。
肖桐看到宋總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不過裡面有談話的聲音，而且很大，看來老宋又在訓人了。旁邊朱秘書辦公室的門也是開著的，肖桐看了一眼，朱秘書正在奮筆疾書，看來是在給老闆寫稿子。
朱秘書其實和肖桐是同年畢業的，不過朱秘書是華建集團的校招生，而肖桐是華建國際的校招生。朱秘書畢業之前是復旦大學的校學生會主席，全國學聯副主席，屬於天之驕子，組織重點培養的人才。
朱秘書畢業之後先是在集團辦公室工作了兩年，然後就被派到華建國際做宋總的秘書，也已經有三年時間了。朱秘書外表幹練，留著短髮，戴著一副眼鏡，做事面面俱到，說話更是滴水不漏。
看到肖桐來了，朱秘書立刻站起來，打笑道：「肖總來了，最近忙什麼大項目呢？」肖桐心想，我什麼情況你能不知道嗎，於是也和他打著哈哈：「我能有什麼大項目啊，按照老闆們的指示辦事唄。朱主任幫我看看宋總時間，我想當面和領導匯報一下工作。」朱秘書一聽要找宋總：「你等一下，這周應該只有周五下午有半個小時，我需要和宋總確認一下。」
肖桐想，不管怎麼說，老宋還是非常敬業的，每天要參加各種會，見各種人，還要滿世界地出差。就在這時，聽見隔壁的老宋大聲說：「小朱，是肖桐來了嗎，讓他過來。」聽到老闆發話，朱秘書向肖桐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宋總辦公室。正在匯報工作的是採購中心的總經理姜華，只見姜華低著頭，臉色煞白，一看就是剛被罵過，而且罵得很慘。老宋對他說：「行，回去再好好想想，我只想聽實施方案，不是聽你討價還價。」姜華悻悻地離開了。
這時老宋轉向肖桐，表情依舊十分嚴肅，指了指沙發，「坐吧」。肖桐等老宋坐下之後，跟著坐了下來。朱秘書給老宋續了一些茶水，又給肖桐拿了一瓶礦泉水，然後就離開了。宋總看了一眼肖桐，肖桐的能力他是認可的，卻不能為他所用，拋開他大伯的關係，肖桐跟老金實在跟得太緊了，從來沒有單獨向他匯報過工作。
「肖桐，找我有事嗎？」肖桐心裡暗罵，不是你說要和老子聊聊的嗎？但是又不能這麼說，「宋總，我想和您匯報一下我的工作情況。」老宋的手向前擺了一擺，整個人靠到沙發上，示意肖桐繼續。
肖桐於是單刀直入：「梁總找我聊談過話了，我考慮了一下，想申請去努比亞工作。」老宋說：「努比亞公司目前的困難，主要體現在市場營銷方面，這一塊也是你最擅長的。但是海外營銷和國內營銷的思路是不一樣的，你要先花一定的時間去適應。努比亞原本是八局的市場，現在還有一些八局的項目處於收尾和結算狀態，不過八局大部分人員已經撤離了，剩下的同事也都轉崗到華建國際，所以我們需要處理好與八局等兄弟公司的關係。努比亞是非洲最大的建築市場，隨著布特總統的執政基礎愈發穩固，整個國家在房建和基礎設施上面的投資會越來越大。但是，這裡原本是法國的海外省，整個國家執行的是法國標準，距離法國又只隔著一個地中海。所以隨著經濟復甦，法國，西班牙和義大利的頂級承包商會回來搶市場，法國的萬喜、布依格內戰之前在這裡的市占率都比較高。不過你也不要擔心，努比亞對勞務輸出沒有限制，我們目前以中國勞動力為主的打法還是非常有成本優勢的。總之，市場開闊，挑戰很大，未來可期」。
這是肖桐第一次單獨和老宋溝通，他也聽人說過，老宋對華建國際下屬國別市場的情況都了如指掌。今天聽老宋這麼一席話，肖桐深感能混到這個職位的人，不能單單靠政治智慧，業務能力也要出類拔萃。
肖桐附和著聊了幾句，老宋又問道：「你第一次出去，如果哪裡需要我支持的話，今天直接和我說。」肖桐一聽來了精神，說：「宋總，按照公司的意思，我去那邊應該還是分管市場營銷。不過海外機構的平台建設不如國內這麼成熟，還是按照業主和項目類型劃分事業部，再以事業部為基礎開展工作。我想過去之後能夠成立一個新的事業部。一方面可以開拓新業主和新業務，另外我想不光要給公司拿到合同，還要為公司賺到錢，從頭到尾做到一個閉環。」
老宋聽完愣了一下，這傢伙胃口不小，出去還想單獨搞一攤折騰，不過也無所謂，事業部要獨立考核，賺錢了皆大歡喜，賺不到錢三年就解散合併。「事業部要承擔獨立的考核指標，不僅要養活一個團隊，還要每年給公司上交利潤，你剛剛出去沒有任何基礎，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兒大呢？」
肖桐望著老宋，語氣堅定地說：「領導，我想試一試。」老宋說：「可以，我和老黃打個招呼。」老黃是努比亞公司的總經理黃克強，之前作為副總輔佐過三任總經理開展工作，兩年前被扶正為總經理。
離開老宋的辦公室，肖桐又來到20層，找人力資源部副總經理徐小燕對接調動手續。小燕姐之前是他們這批校招生的輔導員，和肖桐一直關係密切。當她得到梁總通知的時候，也是又氣憤又無奈，現在對肖桐說：弟弟，你想快點過去，還是慢點過去？肖桐說：「兩周之後可以嗎？」小燕姐說：沒問題，那就兩周，我讓人給你訂卡航，舒服一些。」
接下來是肖桐的工作交接。市場營銷部總經理一直是由金總掛名，肖桐作為副總經理實際負責部門的日常管理。建築行業的營銷工作還是以老闆營銷為主，金總家世顯赫，家族的親朋好友都在各個部委或者央企占據重要崗位，所以沒有人比金總更適合分管市場營銷部了。關於工作交接，肖桐和金總先後進行了兩次討論，最終結果是肖桐屬下的高級經理，也是肖桐的學長陸華接手市場營銷板塊，合約估算板塊由原負責人郭旭直接向金總匯報。
肖桐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和陸華做了詳細的工作交接，移交項目跟蹤表格和資料，向業主引薦陸華，發郵件給相關部門通知工作交接事宜。這一周每天都忙到深夜，有幾次到家的時候發現李程都睡了，這在以前是非常少見的。肖桐之所以這麼急著完成工作交接，是他要留一周時間處理私事。
肖總調任中潤集團之後，就一直在深圳總部工作。肖桐本想去深圳見一下大伯，但是剩下來的時間已經不多，趁著周末和大伯通了一個電話。
大伯並不意外，因為金總之前已經和他電話匯報過了。他認為肖桐還很年輕，前幾年實在太順了，金總幫他過濾掉了太多困難，把榮耀和成績都留給了他，海外就只能靠自己了，對於個人成長來說一定是積極的。努比亞儘管與中國相距萬里，但確實是潛力最大的市場。最終囑咐肖桐回家看看父母，有事情隨時給他電話。
肖桐又給父母打了個電話，父母都在華建東北設計院工作，對華建體系非常了解，倒並沒有覺得是多大的事情，只是覺得出國之後想找女朋友就更難了，另外告訴肖桐不必特意回家了，沒有幾個月就春節了，春節的時候一定要回國休假。
接下來的一周是送別肖桐的一周。周一市場營銷部的同事歡送肖桐，周二是公司內部交情比較好的同事們送別肖桐，周三是一起入職華建國際的同年們給肖桐送行，周四是郭氏集團和萬維國際在京城的負責人為肖桐踐行。周五實在喝不動了，肖桐決定休息一天，推掉所有的宴請，直說等他回來幫他接風。周六他要和他在京的幾個好友一起吃飯，然後休息兩天。
小燕姐果然是說到做到，工作簽已經辦理好了，機票訂在了下周二晚上，是卡達航空公司的航班，在多哈轉機休息4個小時，前後兩段航程各7個小時，相對來說這是最舒服的航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