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也是糊塗,真就信了那不三不四之人的話?」
「他說拿著那書去告御狀,皇帝會為民做主,就真的會為民做主?」
「皇帝是什麼?那是高高在上,也就比老天爺低上一點,天底下他最大!」
「咱們這些泥腿子苦哈哈,平日裡連個縣裡的官都見不到,碰見個裡長都要點頭哈腰,皇帝這樣的人物,是咱們這些人說見就能見的?」
「你們以為那錢里長是什麼人?」
「這傢伙根基厚著呢!他妹妹可是跟在了縣丞大人的身邊。」
「那可是縣丞老爺,整個江浦縣,除了縣令就數他大!」
「聽說他的妹妹在縣丞老爺那邊非常受寵,給縣丞老爺生了兩個大胖小子。」
「縣丞的正妻去年去世,不出意外,很快就會將她給扶正。」
「別的不說,只這一條,你說去告御狀,能落得了什麼好?」
「就是,去年劉柱子他們家二畝水田被看上了,錢里長給了一些錢財要買,劉柱子不肯,被一頓好打。」
「就連他家女人,都被給那個了,就是錢里長他們幹的。」
「劉柱子家的氣不過,上了吊。」
「劉柱子去告官,可結果官府那邊就是在和稀泥。」
「劉柱子回來的路上就跌進江里淹死了。」
「姓錢的呢?屁事沒有。」
尚賢里這邊,眾人議論紛紛,這個以往顯得有些死氣沉沉的地方,如今分外熱鬧。
不少人都在這裡說著錢里長一伙人干出來的「豐功偉績」,聽得孫大娘等不少留在家裡面的家眷,心直往下面沉。
不少人都急哭了,擔心得要死,也後悔得要死。
早知道是這樣,說什麼都要攔住自己家人,不讓他們跟著胡鬧。
「那……現在該怎麼辦呀?」
「該怎麼辦?又能怎麼辦?只能等著唄。」
「對方那麼大的官,哪是咱們能招惹起的?只看對方心善不善……」
「這次的事,是那朱達牽的頭,說不定把他給弄死後,錢里長他們也就消了氣了,對你們家裡略作懲戒,這事就算過去了。」
「哈哈,你別在這裡安慰他們了,咋可能?姓錢的,什麼時候這麼好心過?」
「你們分到這地,最起碼得有一半歸了他才行。」
「你說說,咋都那麼糊塗?本來只損一些糧食,忍忍也就過去了,現在卻要弄個家破人亡……」
不少的原住民說起這些,忍不住直搖頭,亦有不少人帶著幸災樂禍。
這下子,本來還帶著一些希望的孫大娘等人,徹底的慌亂了……
……
滔滔江水,滾滾東去,撞在礁石上,捲起千堆雪。
燕子磯,朱元璋負手而立。
江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宛如腳下礁石一般,屹立千年。
「允炆、允熥,你二人看到了什麼?」
好一陣兒,一直不曾說話的朱元璋開了口。
「回稟皇爺爺,孫兒看到了滾滾江水東去,滔滔不絕。」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孫兒應當更加惜時,拼盡一切,學好本領。」
朱元璋點了點頭,等了一會,沒聽見朱允熥的聲音。
他不曾回頭,開口道:「允熥,你呢?」
「回……回稟皇爺爺,孫…孫兒看見了江,看見了水,看見了船,看……看見了魚兒,看見了石頭……」
聽著朱允熥這回答,朱允炆表面不動聲色,實則心裡都快要樂開花了。
滿滿的鄙夷。
這朱允熥當真愚不可及,回答的都是些什麼?
「孫兒還…還看到了對岸的人,應…應當是是從北面而來的受災百姓。」
一直臨江而立的朱元璋,第一次回過頭來,目光認真地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面對這些受災百姓,你們覺得應當如何?」
朱允炆微微一愣,繼而心頭湧起諸多情緒。
自己方才竟然輸給了朱允熥,這個扶不起牆的爛泥?!
他為之膩歪無比的同時,又鼓足了勁,必須要在接下來的回答上壓過朱允熥!
他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在飛速地轉動腦筋,打腹稿的同時,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母妃,還有黃先生他們。
若他們在就好了。
提前給自己多參謀參謀,自己必然能做出讓皇爺爺萬分滿意的回答!
朱元璋扭過頭去,繼續臨江眺望,也不催促。
「回稟皇爺爺,孫兒讀《周禮》,荒政十二策有雲,散利、薄征、緩刑、弛力,面對受災百姓,先當以安民為本。」
身後有聲音響了起來,是絞盡腦汁的朱允炆開口了。
「其一,開官倉發粟賑濟,仿《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孤幼、鰥寡者另置粥棚安置。」
「其二,免受災州縣夏秋稅賦,停徭役半年。」
「《禮記》雲,使民以時,百姓遭天災,不可再征力役奪其生計。」
「其三,當給逃難而來的百姓落戶授田,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有了土地,百姓才能真正長久地安穩下來。」
朱元璋點了點頭,等了一會,不見朱允熥的聲音,便又一次開口催促:「允熥,你呢?」
朱允熥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皇爺爺,孫…孫兒覺得兄長說的都對,孫兒和兄長一……一樣看法。」
朱允炆不動聲色,心裡卻得意不止。
「那若是有官吏不秉公守法,貪墨剋扣災民糧食呢?」
朱元璋又一次開了口。
「當依國法嚴懲,百姓安則國家安。」朱允炆不假思索。
「孫……孫兒覺得,當按照《大誥》來,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一直顯得畏畏縮縮的朱允熥,這一次開口倒是挺利索。
朱元璋笑了。
「走,看你父王去!」
說罷,轉身登上車輦。
對於二人的回答,他沒有做任何的點評……
……
太子爺?!
自己居然看到了太子爺?!
人群之中,一個普通的衙役眼睛陡然瞪大。
原本他就覺得這朱達的聲音有些耳熟,此時見到正臉,瞬間就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不正是他曾經有幸見過兩次的太子殿下嗎?
要告御狀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他差點當場跪下行禮。
好在最後時刻,又生生忍住。
殿下已經去世了,停靈幾個月,前幾天更是埋葬到了太子陵。
人死不能復生,眼前這人又如何會是太子殿下?
可是……可是真的太像了!
聲音、容貌,乃至於身形,竟連一分都不差!
神態、動作,竟然也都和太子殿下一般無二。
越看,這種感覺就越深。
恍惚間,印象之中的太子殿下和眼前的這人竟完全重合到了一起!
「你只管放心,絕對不會有任何人在事後,通過任何方式對你進行打擊報復。」
「哪個敢不開眼,我這一關他就過不去!」
劉威立刻出聲,正色說道,滿是威嚴。
「這錢力雖和我有些親戚關係,可他這些所作所為,我一概不知。」
「這等殘害百姓之狗賊,我恨不能親手將其碎屍萬段,又豈會對其有任何包庇?更別說今後的打擊報復了。」
縣丞張志也趕緊開口,連連保證,撇清關係。
這個刁民提及錦衣衛,是真嚇著他了。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難纏之刁民!
竟把方方面面都給考慮到了。
刁民容易惹事生非,不好糊弄。
這讀書認字的刁民,尤為難纏!
他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朱達對縣令劉威拱手,贊了聲高義。
而後,他望著張志道:「希望張縣丞能說到做到,反正別管我今後遭遇了什麼意外,只管找你也就是了。」
「張縣丞,您身份高貴,是個明白人,可別因為咱這小小百姓,丟了烏紗帽,賠上全族的性命。」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一個他可以隨意碾死的小小刁民,如今竟然敢指著他的鼻子這般威脅於他!
這些年來,他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可此時,他卻是連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甚至於連絲毫不滿的情緒都不敢流露。
還得陪著笑,再三向這麼一個刁民保正,斷然不會如此做。
憋屈!
實在太憋屈了!
「諸位父老鄉親,走,本縣尊帶著你們前往尚賢里,抄了這豬狗不如的畜生東西的家!」
「便在今日,將事情給辦妥當!」
見到好一番努力,朱達終於不告御狀了,縣令劉威趕緊出聲招呼,生怕說的晚了,朱達又反悔,繼續鬧將起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尚賢里而去……
……
「來了!來了!大量的差爺們來了!」
「看這陣仗,怕不是縣丞老爺親自帶著人來了!」
「完了,完了!你們完了!」
有眼尖的看熱鬧的人,遠遠見到大隊差役往尚賢里這邊而來,頓時出聲喊叫起來。
本就惶惶不安、嚇得瑟瑟發抖直抹眼淚的孫大娘癱坐在地,兩眼一翻,暈厥過去。
其餘留在尚賢里的家屬,同樣驚駭欲絕,只覺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