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老漢受教了。」
「朱先生當真學識淵博,竟連這些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不知朱先生這些是哪裡學的?」
說這話時,朱元璋表面帶著適當的敬佩。
實則已經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動聲色地看著朱達,準備將朱達的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收入眼中!
「老丈謬讚了,我這也不過是瞎胡咧咧幾句罷了。」
朱達擺手,很是謙虛。
不過說是如此說,他臉上的笑容卻將他此時的真實心情給暴露了。
不知為何,看到眼前這老頭被自己所說的種種給懟得啞口無言,且這個時候又擺出一副甘拜下風、受教的樣子,他的心裡就格外的暢快,很是受用。
相似的事放在別人身上,他也會有一些相似的感受,但絕對沒有在朱八這老頭跟前來的強烈。
「這些也不需要學,不是看看就能明白的嗎?這道理挺簡單的。
朱元璋:……
簡單?
看看就能知道?
看著朱達雲淡風輕,說這話時根本不似有任何作偽的樣子,朱元璋忽然就有些不太想說話了。
那自己先前為了這麼個問題苦惱多年,又算怎麼回事?
莫非……真的如同朱達所言,自己在這經濟上面一塌糊塗,帳算不明白?
一直以來對自己都特別自信的朱元璋,這一次卻罕見地出現了動搖,陷入到了自我懷疑之中。
不對!
不是自己在這上面水準不夠,而是這朱達絕非是普通人。
否則的話,也不可能這麼多年來,不僅自己沒在這上面想明白,滿朝的文武公卿,也沒有哪個人在這上面說清楚!
「說起來這寶鈔就讓人來氣,忍不住想要多說幾句。」
「寶鈔這件事,說句不客氣的,當今陛下純屬在亂搞,是一場單純的對於無數大明百姓勞動成果的收割!」
「寶鈔這東西弄出來後,就是飲鴆止渴。」
「我就不信朱元璋他不知道宋朝的交子、元朝的寶鈔。」
「這兩個有哪個結局是好的?」
「弄到最後,不全都是一路貶值又貶值。」
「宋朝離得有點遠,姑且算老朱不清楚,可是元朝覆滅就在昨日。」
「老朱正式發行寶鈔時,為洪武八年,距離元朝大都被破、元廷流亡漠北,不過是剛剛過去了五年時間而已。」
「可結果呢?老朱還是毫不猶豫地把大明寶鈔給弄了出來,並發行天下。」
「你要說他愛惜百姓,我是相信的,但又沒有那麼相信。」
「嚴格打擊貪官污吏,這事的確讓人稱道,可是除了這上面外,他有很多做的,也真的是有點不怎麼樣。」
朱元璋嘴巴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話,終究又被他給生生地壓了下去。
「或許老朱當初在發行寶鈔的時候,也很自信,覺得他弄出來的大明寶鈔,肯定會和元朝的那些不一樣,是個例外。」
「但事實上,也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
「他所發行的寶鈔,同樣沒什麼特殊的地方,一樣是貶值貶得離譜。」
「到了如今,才不過是短短十幾年,一貫鈔就只值六百多文了。」
「等於說是,一個百姓,十幾年前辛辛苦苦積攢下來一貫鈔,一個子都沒捨得花,結果現在憑空消失了三百多文!」
「你說,這等事放誰身上,誰不難受?」
「這是不是殘民之舉?我在這件事上,有沒有屈說他?」
蔣環這個令無數人聞之色變的錦衣衛指揮使,把頭低垂得更狠了。
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都給堵上。
「你說的對,這朱洪武,做的這就是殘民之舉。」
「雖然咱聽說他當初也不太想實行寶鈔,只是因為大明太缺錢了。」
「很多地主士紳,把他們的錢財在亂世埋藏於地下,大明建立後,都還不肯拿出來用。」
「當年北元韃子北逃之前,又狠狠將北地等諸多地方搜颳了一番,將大量金銀帶到了草原。」
「讓大明陷入極度缺錢的境地,不得已之下才用了這寶鈔。」
「而寶鈔的出現,也令得大明缺錢的情況得到了極大的緩解,令百業開始興盛。」
「但別管究竟有多少原因,寶鈔的弊端到現在是越來越明顯。」
「錢變得不值錢,就是他朱元璋考慮不周!」
蔣環的雙目陡然瞪大,寫滿了極度的不可置信,只覺荒謬至極!
「我看朱先生在這上面頗有心得,那不知依朱先生所見,想要讓這寶鈔不再變得不值錢,又該當如何?」
朱元璋完全沒有理會蔣環是什麼感受,望著朱達,又一次開了口。
朱達咳嗽了一聲,端了端空了的竹筒茶杯,又將之放下。
蔣環的心猛地一抽,連忙上前準備倒茶,卻被朱元璋伸手攔住。
在他極其複雜難言的注視下,朱元璋拿起還有半壺溫水的壺,給朱達滿上,雙手端到朱達手中。
朱達接過,喝了半口,只覺這水滋味好的很!
「這事,其實說起來也不難。」
朱元璋的眼皮微不可覺地跳了跳。
這傢伙又不說人話了!
解決起來不難?他怎麼這樣不信呢?
「造成寶鈔不值錢的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寶鈔發行過多,遠遠超過了實際需求,錢多了,所以就不值錢了。」
「那麼針對這一點,首先就要嚴格控制寶鈔的印發量,絕對不能將寶鈔當成一隻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下金蛋的老母雞。」
「缺錢了就印寶鈔,這是取死之道。」
「每年新發寶鈔,大約是上年寶鈔總量的一成,能有效地加以緩解寶鈔貶值。」
「既能滿足需求,又不至於讓寶鈔發行過多。」
「其次就是百姓們在納稅時,官府需要允許用寶鈔來進行支付。」
「說到這條,那就不得不讓人再次說說老朱了。」
「哪有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
「只許他用印出來的紙片片,從眾多百姓手裡面換取他們辛辛苦苦弄出來的東西,卻不讓百姓用寶鈔來納稅,就很難讓人不去罵一罵他。」
「本來寶鈔這東西,就是皇帝憑藉著自身的特權,強行推出來的,非要說這紙片片是錢,結果收稅的時候卻不認。」
「這豈不是明白的告訴了很多人,這寶鈔不是錢,就是紙片片。」
「世人對寶鈔不信任,那麼寶鈔推行起來,以及使用起來就不方便,它的價值自然也就高不起來了。」
「再者,朱洪武為了儘可能地防止有人偽造寶鈔,除了在寶鈔上面印了「偽造寶鈔者斬」這等震懾人的話之外,同時還規定那些破舊的寶鈔不得流通,需要換成新鈔才可使用。」
「這點有什麼不對嗎?」朱元璋詢問。
朱達道:「自然是對的。」
「寶鈔破舊了後,的確容易被人偽造,同時百姓也不樂意去收,換成新鈔沒毛病。」
邊上早已很久不說話的蔣環聞言有些詫異。
既然沒毛病,那為什麼這朱先生還會說出此等話來?
「可老朱他又規定,百姓們用舊鈔來換新鈔時,不得免費進行,需要交一定的手續費。」
「據我了解,一貫鈔以舊換新,得付出二十文手續錢才行。」
「這有什麼不對嗎?朝廷的寶鈔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不論是讓人製作,亦或者是製作寶鈔的各種材料,都需要用錢。」
朱元璋又一次忍不住開了口。
「老丈,你這就不對了,寶鈔本身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皇帝讓人弄個紙片片,印上一印,就從眾多百姓手中換走了太多的東西,便宜簡直占得大到沒邊了。」
「特別是這東西一旦批量進行印刷後,成本就會飛速地下降。」
「相對於獲得的利益,這點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結果老朱連這點花銷都不願意承擔,愣是要將更換寶鈔的錢也給增加到百姓的頭上去,有點聰明才智,都用在如何摳門,從百姓手中擠錢了。」
「無數百姓苦之久矣!」
「所以,想要讓寶鈔別那麼快貶值,其中的一個需要改進的地方,就是今後免費給百姓們更換破舊寶鈔……」
……
「今日和朱先生相見當真是相見恨晚,一番交談令咱受益良多。」
「時間不早了,咱這就離去。」
「待日後有閒暇了,再來與朱先生相見。」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朱元璋告辭離去。
錦衣衛指揮使蔣環跟在朱元璋身邊,腳步頗為匆忙,竟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
待到離開了仁義村,徹底看不見朱達後,他才狠狠的暗鬆了一口氣。
只覺整個人又活過來了。
就連呼吸都是那般的順暢!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在除了陛下之外的人那裡,感受到這等如山般的壓力!
這尚賢里仁義村,他真的是一次都不想來了!
尤其不想和陛下一起來!
……
這朱八倒是有意思,為人挺和善,讓自己莫名就有著一股親切感。
關鍵是這老頭還蠻喜歡建政,水平卻不怎麼高。
時不時被自己建得說不出話來。
這種感覺太爽了!
比沒穿越時,在網絡上和人對線還要更爽。
畢竟網絡上建政,想要把對方整得心服口服、認同自己的觀點,難度可太大了。
總有人明明是錯了,也非要說自己是正確的。
哪裡有和朱八這老頭爭辯,單方面碾壓來得快樂?
然而朱達所不知道的是,他打心眼裡覺得為人很不錯,挺好欺負的一老頭,在離開他這邊後,很快便面色嚴肅地給蔣環下達了新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