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環聽到朱達這話，心頭猛地一突，只覺頭皮發麻，渾身上下冷颼颼的！
尤其是在感受到隨著朱先生這句話問出，陛下的目光隨之投來之後，身上的汗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多了。
只覺九族隨時不保，閻王爺正在安排牛頭馬面前來接收，生死只在一瞬間！
一旦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回答不好，漏了什麼破綻，壞了陛下的事情，只自己丟掉命，那都是輕的！
「天太熱了，我這人本身就容易出汗，又坐在灶前燒著火。」
蔣環倒也不愧是錦衣衛指揮使，經歷過諸多場面，雖然以往的很多場面都沒有今天刺激，但在這危急關頭，倒還真讓他找出來了合適的理由。
朱達看看蔣環那被灶堂裡面的火，映得有些橘黃的面龐，再感受一下如今的氣溫，覺得蔣二言之有理。
「要不…小蔣你就到邊上歇一歇，別燒火了，讓朱老丈替你燒一下。」
聽到朱達給出的這貼心建議，蔣環剛剛回歸了一點的魂，差點又要被嚇飛。
自己到一邊歇著，讓陛下來替自己燒火？
這朱先生給的都是些什麼提議啊？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了嗎？
「不用不用！我這人就喜歡燒火，燒火太有意思了！」
「再說，這飯也快做好了，燒不了多久，一事不煩二主，還是讓我來吧。」
蔣環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連連出聲拒絕。
除了不敢讓陛下燒火、自己到邊上歇著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便是離開了火塘，他這邊接下來要是被朱先生繼續說出來的那些要命的話驚得直冒汗，可就不好再找這麼一個理由了。
朱元璋目光從蔣環身上收回：「讓他燒吧，他就這樣，愛出汗。」
蔣環再度連連點頭，表示朱元璋說的太對了。
朱達便也沒在這件事情上多言，心中的些許疑惑也消失不見。
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次小小的危機，朱元璋的心思又一次回到了朱達方才所說的這些事情上，心頭沉重得厲害。
自己去世之後，尤其是把藍玉這些人進行一番清洗，留下靠譜文臣等人輔國，文人抬頭，武將勛貴們的勢力將會有所減弱，這個事說實話，他這邊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但他的心理預期，遠遠低於朱達所說的這些。
若在先前，對於朱達所言，他這邊只會一笑而過，暗自搖頭，覺得朱達認識不到位，純粹是上不得台面的短淺見識。
私下裡聽一聽，哈哈一樂也就是了。
可是在接連經歷了一些事，發現朱達很有可能特別不一般，不少事情應當不是信口雌黃之後，再來看朱達所說的這些猜測，朱元璋的心頭就再難以輕鬆起來。
倘若朱允炆當了皇帝，真的會如此，那這該如何是好？
這等情況，絕對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
一邊進行大力削藩，需要指望眾多的兵馬將帥來威懾藩王，卻一邊又瘋狂抬高文臣們的地位，打壓貶低武勛以及眾多將士。
待到把藩王逼反之後，更是需要武將們出馬平叛。
結果卻還是抬高文臣，貶低武將，軍國之事，只和文臣們進行商議，而不和勛貴武將們多做商量。
這事兒，的的確確是夠蠢，蠢到家了！
若在以往，朱元璋第一時間就會出言反駁，覺得朱達這完全就是在瞎扯，朱允炆哪怕是再蠢，也不可能幹出這等事情來。
可現在，反駁的話，終究有些說不出來了，做不到理直氣壯。
萬一……朱允炆這些人真的有這般蠢呢？
朱元璋暗自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望著朱達搖了搖頭：
「倘若這事情真的如同朱先生所說的這樣，燕王朱棣依然還是沒有獲勝的可能。」
「依照朱洪武的性格，必定會留下很多相應的手段。」
「大明的兵馬，即使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削弱，哪怕待遇、地位等上面，遠沒有朱洪武在世時那般的好，但餘蔭猶在。」
「不論兵馬的數量，還是戰鬥力，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被糟蹋得一點不剩。」
「朱棣依然贏不了。」
朱元璋如此說，一方面是基於實際情況。
這個被自己精心打造得鐵桶一樣的江山，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被敗掉的。
對此，他很有信心。
另一方面，也是想要通過這樣的辦法，從朱達這裡套出更多的話，得到更多的消息。
朱達聞言點頭：「朱老丈說得很對，當今陛下實在太能幹了，留的東西太多，多到了哪怕再敗家的子孫，一時半會兒都敗不掉的程度。」
「真的算起來，隋文帝楊堅留下來的家底兒，都沒辦法和當今陛下給朱允炆留的相比。」
「就這，隋煬帝都還足足用了十七年，才將之給敗掉。」
「但可惜，很多事情不能夠以常理度之。」
「朱允炆那真的是觀之不似人君，純純的驢屎蛋子外面光。」
「隋煬帝都干不到的事，他能幹到。」
朱元璋的心頭又是狠狠的一顫。
歷史之上，有兩個人讓他印象十分深刻，一個是胡亥，另外一個就是隋煬帝楊廣了。
這兩人，全都是純粹的廢物，狗屁不通的東西。
他們老子給他們留下的江山有多錦繡，家業有多大，愣是被他們弄了個二世而亡！
朱元璋覺得，自己所選的繼承者，有自己打下的底子在，即便是弄個豬，放到那龍椅之上，都不可能把自己大明折騰的二世而亡，丟掉這江山社稷。
可結果，此時卻從朱達口中，聽到了這樣的一個消息。
朱允炆連楊廣都不如？！
在為之震動的同時，又有著諸多的不服氣生至心頭。
這朱達，把允炆給說的也太過於不堪了吧？
張口想要說些什麼話，朱達的聲音卻先一步地響了起來：
「燕王做好準備起兵造反，並在第一時間裡拿下北平城，消息傳到應天這邊，朝野為之震動的同時，朱允炆等人也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那就是必須狠狠的打擊燕逆，要第一時間，把燕逆給徹底的摁死。」
「這樣的應對並無不可。」朱元璋開口。
朱達聞言點頭，算是對朱元璋的認可。
「可朝廷這邊派出來的統軍大將，若是長興侯耿炳文呢？」
「耿炳文善守，由他率兵，來至北平附近，據城而守，長時間消耗下去，必然能圍困死燕王！」
朱達再次點頭。
「可若耿炳文得到的命令，是要在短時間內，儘可能快地消滅燕逆呢？」
朱元璋有些沉默了，按照朱達的思路來看，事情真的到了這個份上，老四造了反，那麼不論出於什麼原因，朝廷這邊都想速戰速決。
絕對不會容忍耿炳文在那邊慢慢地打圍城戰、消耗戰。
讓善守的耿炳文，帶兵做進攻的一方。
對面的人若是庸手，耿炳文也能贏。
可他面對的卻是老四，這個老早就在軍中歷練，後面更是把天德的本事學了許多，自己精心培育、取代天德鎮守北面的人。
放棄長處，耿炳拉開陣勢作戰，贏的基本可以肯定會是老四。
「耿炳文乃是老將，一生征戰無數。」
「即便此番放棄優勢，與燕王作戰，勝少敗多。」
「可就算是敗了，那也不會一敗塗地，手下依然會有諸多可用兵馬，在附近選擇城池堅守，燕王根本無力將之拔除。」
「朱老丈好見識！」
朱達豎起了大拇指。
平心而論，這朱八朱老頭在不少事情上面，見識還是挺不錯的，看人蠻准。
自己是因為看過這些歷史，知道走向。
可朱八卻能憑藉著自己的這些訴說，精準地預測一些情況，在這上面，本事是蠻不弱的。
「但可惜，朝廷不會給他那麼多時間，讓他慢慢發揮。」
「首戰失利，他這個統軍大將就別想再幹了，必須得換一些靠譜的人，匯集更多的兵馬，全力以赴消滅燕逆。」
朱元璋悶悶地點了點頭，事情的確會如同朱達所說的那般發展。
其實，這從一開始，朝廷就不應該點耿炳文的將，讓耿炳文這善守之人率兵進攻，還是在這種需要速勝的時刻。
這完完全全就是在難為人。
「朱洪武留的底子很厚，即便耿炳文前面小敗，可只要在後面調集更多的兵馬，讓靠譜的人來領軍，滅掉造反的燕王，還是易如反掌。」
「朱老丈說的對。」
「但……若是朝廷這邊點了曹國公李景隆的將，讓他為兵馬大元帥，來滅朱棣呢？」
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