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皇宮內，皇孫朱允炆一路行至武英殿這邊。
皇宮大內管理嚴格，尋常人不得隨意走動。
很多地方若無相應手續，膽敢亂入，被抓住盤查之後，殺掉都是輕的。
當然，這是在明朝初年，朱元璋在位之時，皇宮有著它該有的威嚴。
到了明朝中後期，隨著國家的腐朽，一同腐朽混亂的還有皇宮的管理。
否則的話，便也不會有成化朝時，妖道依靠宦官帶入大內，不僅登景山遊玩，還勾搭宮女。
萬曆時亦不會出現廷擊案。
不過，這些所謂的規矩嚴苛，只是針對尋常人。
朱允炆作為皇孫，自然不在此列。
特別是太子朱標去世，他作為懿文太子留在世上年齡最大的皇子，更是如此。
即便昨日朝會之上，鬧出來了那樣的風波，也依然沒有人膽敢對他有任何輕視。
「奴婢拜見殿下。」
武英殿大門緊閉著，門口守著的王太監見到朱允炆後，忙從台階之上走了下來，對著朱允炆行禮問候。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諂媚，就是很正式地行禮問安。
但是作為皇帝朱元璋身邊的宦官，他的身份地位自然遠非尋常宦官所能比。
又值此敏感時刻，他作為皇帝身邊人，更是需要忠誠於皇帝，在立皇儲的事情上，絕對不能表態、站隊。
能在朱允炆到來之時如此對待，那其實已經是一種暗中的示好了。
朱允炆別的方面或許不行，但在這些上面受他娘呂氏的影響，耳濡目染之下，倒是蠻擅長。
他感受到了王公公的善意，這令他有些不太好的心情，都因此而變得好受了不少。
雖然在皇儲這件事情上，出了些許意外，但是自己這個皇長孫，依然還是最有可能成為皇儲之人。
能得到皇爺爺身邊的宮人如此示好，便是最好的證明，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公公，我來見皇爺爺，勞煩通稟一聲。」
在說這話時，他神色很謙恭，可心裏面卻很自信。
別看皇爺爺自從父王去世之後，平日裡待在武英殿，便時常關著門，不太願意在這個時刻里多見別人。
但自己這個他最疼愛、最看好的孫子前來，皇爺爺即使是再忙，再不願意受人打擾，也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裡，就讓人把自己請進去。
畢竟前幾日自己前來見皇爺爺，便是如此待遇！
然而，這次事情卻出現了意外。
在他說出這話後，王公公並沒有立刻前往武英殿那邊進行通報。
而是面帶歉意，陪著小心道：「殿下，陛下他有吩咐，說想要一個人待著，不見別的任何人。」
朱允炆微微一滯，心中的念頭，一下子就變得不怎麼通達了。
「連我也不行嗎？」他有些不死心，追問了一句。
「殿下，這……非是奴婢怠慢殿下，而是陛下他真有口諭，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許打擾。」
「待到陛下方便，奴婢一定會將殿下您前來求見的事，第一時間稟告上去。」
朱允炆沒有說話，抬頭望向武英殿那在大白天還緊閉的大門。
似乎想要透過厚重的門，看清楚大殿之中的景象。
「勞煩公公了，皇爺爺日理萬機，江山社稷皆在他一人肩上挑著。」
「他擔負的太多，需要考慮的也多，實在太辛苦。」
「我的事不重要，皇爺爺的事才最重要。」
「倒也不必用這些事兒打擾皇爺爺。」
朱允炆的聲音裡帶著善解人意，與說不盡的感慨與心疼。
任誰聽了，不說一聲皇孫至孝？
如此懂事又孝順的皇孫，實乃大明之福！
朱允炆沒在武英殿前面多停留，稍稍停頓片刻，便轉身離去，和那王公公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話。
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即可。
對方身為皇爺爺身邊的重要之人，不論是對方，亦或者是自己，在交往上面，分寸都得拿捏好。
一直等到離開了武英殿的範圍，周邊再無外人，只有身後跟著的兩個伴當，無人看見之時，朱允炆臉上的神色陰沉了下來！
……
「奉天靖難？」
朱元璋重複了一句。
「對，就是奉天靖難。」
「當今陛下日理萬機不說，還特別愛琢磨事，總是想要把能做的事都給做了，留給子孫後代一個鐵桶般的江山。」
「對於這個國家的穩定、皇位的延續，以及藩王今後如何運轉生存，他都有相應的想法。」
「為了能夠讓他的想法延續，所以就定下了祖訓。」
「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既平之後，收兵於營，王朝天子而還。」
「這段話，就是燕王朱棣起兵靖難的法理之所在，也是占據大義之所在。」
「有了這些，那他就不是造反，是遵循當今陛下的祖訓，靖國難，懲奸惡！」
朱元璋瞳孔驟縮！
不僅僅是因為朱達居然真的找出了老四扯旗造反的大義法理之所在。
更為重要的是，這段話出自於自己所寫的《祖訓錄》！
若單單只是這些，還不會讓他如此震動。
事情的關鍵在於，《祖訓錄》自己到現在都不甚滿意，覺得有些地方的內容還需要再進行修改，所以只少量刊印，賞賜給了諸王以及朝廷的頂級勛貴。
只有他們才有資格翻閱。
而朱達，顯然並不在這個範圍之內。
可是，現在他就是將《祖訓錄》里的內容給說了出來！
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朱達到底是什麼人？
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先前知曉很多關於各個藩王以及自己大明的陳年舊事，如數家珍，也就罷了。
畢竟有不少的事，在做起來的時候並沒有保密，有些人若有心打探，還是能夠知道的。
可是這《祖訓錄》則不同，那真的是很少有人能夠看到！
「朱老丈，你說，這個口號夠不夠？」
「當今陛下是不是通過《皇明祖訓》，給燕王留下了一個天然的大義？」
轟的一聲！
朱元璋只覺五雷轟頂，心神俱顫！
身子都微不可覺地抖了抖！
《皇明祖訓》！
《皇明祖訓》！
朱達居然說《皇明祖訓》！！！
要知道，從開始一直到現在，自己所寫的祖訓，名字都叫做《祖訓錄》！
大半年前，自己升起念頭，想要對《祖訓錄》進行大修，同時也想要改一改名字，自己所中意的名字，便是《皇明祖訓》！
這件事，一直都壓在自己心中，從始至終，只給一個人說過，那就是自己家標兒！
結果現在，自己居然從朱達的口中聽到了《皇明祖訓》四字！
最為關鍵的是，這朱達還和自己家標兒長得一模一樣！
連聲音帶神態，以及一些不經意間的動作，都是那般的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