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小雨剛停,而邱叔的故事也至此完結。
成一帆心神早已被勾到了百年之前,手中端著的半碗酒灑到桌上都不自知,一旁的周言怔怔出神,臉上卻多了幾分莫名意味。
「那雲宗青年是我大伯……」
蘇桃也隱隱知道桃妖為誰,一些問題話至嘴邊,卻終是沒有出聲,只知道當年雲宗桃妖皆很好。
「那俺就先忙活去嘞!」
邱叔憨憨笑了笑,抬頭看了眼窗外天色後起身離開,這名忙活了大半輩子的瘸腿漢子,又投身於店內瑣碎的雜事中去了。
而此時幾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心思當中,蘇桃彷佛又回到了名為留仙亭的小地方,那兒有山有道觀,有他有狼犬。
「那靈鶴信樓現如今……」
蘇桃也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遂出聲詢問道,他來雲海已有多日,卻始終未見對面樓門開過。
「大白,聽哥哥一句勸,不知道最好!」
成一帆被蘇桃此言打斷了思緒,但隨即目光深沉,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勸說道,只是身旁周言卻瞪了一眼,笑罵道:
「別聽胖子瞎說,只是如今信樓老闆嗜睡,而且在很小的時候就與邱濤存有間隙……」
然而周言話語漸漸低不可聞,他在蘇桃與胖子的眼中察覺到了什麼,就在這時邱濤的聲音也自身後傳來:
「那時候我只是還未修仙……」
周言轉身看去,只見邱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懷中還抱著兩壇燒酒,只不過青年的神色有些不對勁,目光中似有萬般思緒流轉。
去了一趟酒窖,終是知曉了一些事情。
「叮叮噹,叮叮噹」
而就在這時一聲鈴響輕輕傳至,酒肆窗外有一名少女悄然翻入,揹著手默默站在了邱濤身後。
「安倩柔,我現在可是神仙……」
邱濤額角已有冷汗點點滲出,卻還是強自嘴硬道。
「哦?」
蘇桃循聲看去,便見少女模樣嬌俏可愛,手腕上一串鈴鐺輕聲作響,只是那雙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中寒芒畢露,隨後一拍桌子,大聲喊道:
「死胖子,你剛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轉而目光又看向周言,冷聲道:
「還有你,變著法的說誰懶呢?」
一時間酒肆內雅雀無言,其它酒客卻彷佛司空見慣一般,乾脆眼不見心不煩。
「大姐頭,胖子我其實是想誇你的……這一切都得怪他!」
說著眾人竟是齊齊指向蘇桃,而此時蘇桃卻一臉茫然,少女這時候也才注意到青年,仔細打量了一番後,拍了拍胸脯霸氣說道:
「小子,我叫安倩柔!」
「張白白……」
安倩柔這時候將身後的東西放在了桌上,目光打量了眾人一番後疑聲問道:
「阿七和蘇瀾姐呢?去城牆那邊了嗎?」
而就在這張桌子上,有五雙嶄新的布鞋靜靜安放。
「阿七……葬在了劍壑!」
周言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顫抖,言語間悲痛不已,安倩柔聞言眉眼低落,從桌子上挑出一雙布鞋,輕聲說道:
「這是他的,我納得還不夠好……」
成一帆眼珠子轉了轉,卻是附聲應和道:
「納得真醜……」
「你說什麼?!」
安倩柔目光微凌,雙手叉腰,言辭間已是寒意十足。
「不過我挺喜歡的。」胖子在這時候話鋒一轉,連忙諂媚著說道。
安倩柔聞言輕蔑一笑,又取出一雙布鞋,抱在懷中對眾人說道:
「我這就給蘇瀾姐拿過去!」
說著就欲返身離去,只是這時候成一帆卻突然開口問道:
「瑤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安倩柔明顯神情一頓,當看到眾人不解的目光後,方才知曉瑤池之事眾人還未得知,遂輕聲解釋道:
「瑤池蘇平凡,於寒棺之上仙逝……」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音在這酒肆中乍響,蘇桃手中的酒碗掉在了地上,與之同時,在青年的心中,某些東西也應聲落地。
「大白,你沒事吧?」
「蘇……前輩,我曾在青秀見過,後來雲海這邊又碰到,她人很好。」
「不為長生,不入長生,一心只求安穩平凡的蘇平凡嗎……」
隨後周言與成一帆相視一眼,卻是起身說道:
「我們,也去送一程蘇前輩吧!」
一行人便在這時候出了酒肆,只是邱濤在出門之前猶豫了一會兒,接著低聲說了句:
「老頭子,我們去去便回!」
還在櫃檯旁擦桌子的邱叔聞言一愣,握著抹布的手微微顫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然而青年這時早已出了店門。
酒肆中便徒餘一聲嘆息,只不過此番欣慰意味居多。
幾人出了店門後,安倩柔卻朝著對面信樓跑去,不久後背回一張半人高的古琴,然後率先向著城牆處走去,而在少女的後方,蘇桃一行人遙遙跟著。
街上雨水積了許多,倒映著往來各異的人群,瀝青古道上店鋪林立,其間嘈雜聲斷斷續續,不得不說雨後的雲海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這些青年各自懷著心思,在這個傷春悲秋的年紀,對如此景物選擇了忽視,或者說是無暇他顧才對。
「那是瑤琴,每每去往城牆的時候她都隨身帶著,說是要彈給他聽。」
身旁的邱濤對蘇桃解釋道,目光中有著一些眷戀,言語間卻滿是悲傷。
「我們三個打小就在雲海長大,那會兒他倆還是行乞的小乞丐,而我則是安樂居的少東家,所以那時我總愛欺負他們,卻每次都會被那丫頭給打哭,他性子最軟弱,只會躲在背後哭。」
「後來,因為祖傳令牌的緣故,我被老爹送去雲宗修仙,而那小子也不知走了什麼運,機緣巧合之下得聚靈識,便隨我一同離去,那丫頭就在這雲海等了多年。」
「他修行天賦高,修煉又比我刻苦,所以很早就回了雲海,那丫頭孤身在此地生存,卻是學了不少本事,納鞋、織衣這些都會,後來他便來了,她也熬過了苦日子,後又學起了瑤琴。」
邱濤說到這裡腳步微停,低頭幾番咀嚼之後,才終於再次開口:
「難得,他終於硬氣了一回,在海妖的進攻中,獨斬一百零八妖,最後倒在了劍壑旁!」
這幾名雲宗青年在這時候沉默,隨後齊齊看向蘇桃,異口同聲地說道:
「他叫燕羽飛,雲宗百年一遇的天才,在我們之前守雲海的前輩!」
對他們來說,無關修為、無關年齡,只要海妖殺得夠多,就足以當得起一聲前輩!
天色漸晚,隨著叮叮噹噹的脆響,一行人也終於行至城頭,而當身處此地,那南海天邊的一道彩虹更是清晰可見。
只不過眾人的目光,皆聚焦於城牆上獨舞的那襲倩影,有女子衣裙還未乾,在夕陽下一遍又一遍地舞劍!
「蘇瀾姐!」
安倩柔遙遙便喊出聲,隨後小跑過去,蘇瀾見到眾人後緩緩收劍,伸手揉了揉少女的青絲,含笑問道:
「你這丫頭怎麼來了?」
安倩柔這時候竟是收起了頑劣性子,聞言甜甜一笑,拿出那雙獨屬於蘇瀾的布鞋,蹲下身子在其腳邊量了量,卻是皺眉說道:
「好像是大了點……」
「你這丫頭,就不用操心我們的衣物了!」
蘇瀾背靠城牆,蹲下身子接過布鞋,小心地換在腳上,然後輕輕踏了踏,眉眼間儘是笑意。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而且要不是蘇瀾姐給了我信樓的差事,我現在還不是無家可歸?」
安倩柔起身,拍了拍雙手開心笑道,隨後目光望向城外,只是在這一瞬間,少女卻恍若換了一個人。
嫻靜雅致,淡然如水。
安倩柔熟練地將瑤琴橫放在牆頭,繼而纖指輕撩撥琴弦,一曲哀怨動人的旋律婉轉奏出,隨之少女檀唇微啟,叮噹聲中有歌聲輕起:
輕攏慢捻的歌調,為你譜一曲嫁妝;
柔情似水的眸光,讓我無畏這世道。
含淚而笑的模樣,是否抵得住塵囂?
淋濕青絲的時光,倩柔我心為我笑。
一曲歌調,一世塵囂,世道不平我帶你闖!
良久,蘇桃才默然回神,記憶中一襲紅衣漸漸清晰,而站在牆頭的安倩柔,此時睫毛微顫,用力揮了揮粉拳,朝著遠處海岸喊道:
「我很好!」
就只一句我很好,就只一聲叮叮噹!
而蘇桃突然福至心靈一般,雙手掐訣並指如劍,身後山雀頓時顫鳴不已,隨後便穩穩懸於身前。
有青年於城頭聽了一曲琴,至此靈識入御劍!
「白小子,不錯嘛,都入御劍境了!」
安倩柔這時已將瑤琴收拾妥當,走到蘇桃面前笑著說道,不過隨後少女眼珠子一轉,使勁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大聲道:
「不過還是沒他進境快,猜猜他由靈識入御劍用了多少天?」
說著安倩柔伸出三個手指頭,蘇桃眼前微亮,但還是眉頭一皺,試探道:
「三天?」
「三個時辰!」
少女狡黠一笑,接著蹲下身為青年量了量鞋,起身後揮了揮手說道:
「你的下次可得親自過來取,當然你們幾個也是!」
少女至此向眾人告別,黃昏中一襲倩影蹦跳著下了城牆。
蘇桃無奈苦笑,只得看向其餘眾人,想尋求一絲安慰,而成一帆憋著笑,揹負雙手教訓道:
「少年,看來修仙之事,你還是知之甚少啊!」
很多修行事,蘇桃還不懂,一些傷心難過事,眾人卻不想提。
……
修行有三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