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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今生所擁有,不曾再從頭

2026-10-28 17:44:21 作者: 隴山

  雲海之外是深秋。

  通往留仙亭的商道,如今已被枯葉所掩埋,可儘管如此,也還會有馬匹車輛不時經過,碾碎了滿地黃葉,輕漸起一抹微塵。

  此時夕陽西下暮色漸沉,而在留仙亭的外界,有三道身影靜靜站立。

  「我去了!」

  良久,一名頭戴斗笠的男子輕聲說道,言辭中忐忑愧疚皆有,但更多的還是歡喜,其間又夾雜著些許擔憂。

  男子說完後便大踏步離去,落日餘暉下,一條空蕩蕩的右袖隨風微動,而在他身後不遠處,有兩名女子盈盈佇立,看著男子遠去的背影久不言語。

  小鎮上這時已有炊煙裊裊升起,熟悉的景物逐漸映入眼帘,而男子的步伐也至漸緩慢,斗笠下那張年輕面容有一抹滄桑浮現。

  周身妖識皆散,一身修為已化為烏有,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可以來看看自己的老爹,然後再接他出去,就是不知這一年多時間,沒了小冬的幫忙照看,他是否還能習慣?

  青年心中所想頗多,雖然走的很慢,但不知不覺間也已臨近家門,不遠處那間雕刻鋪子依在,只是此刻卻無炊煙升起,青年見狀皺了皺眉,轉而又笑罵道:

  「臭老爹,肯定又去蹭別人家的飯了!」

  

  但隨即青年又有些躊躇不前,臉上也是滿懷愧疚,左手摸了摸空著的右袖,又將斗笠使勁往下壓了壓,試圖遮住那頭醒目的白髮。

  「老爹見著的話,應該心疼得不行吧?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卻成了這副悽慘模樣!」

  青年自嘲一笑,仔細整了整衣衫,終於還是緩步向前,來到了雕刻鋪的門前,然而僅是抬眼一瞥,青年整個人便如墜冰窖!

  雕刻鋪門前掛著一把生了繡的鐵鎖,雕刻鋪簷上系著一條一年前的白布。

  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撥出時嘴唇卻微微顫抖,隨即自脖子上解下一條細繩,上面則串著兩把破舊鑰匙,而那間塵封已久鋪門,隨著吱呀聲輕響,終於被再次開啟。

  裡面許多東西陳設依舊,除了裡面布滿了蛛網灰塵,除了裡面如今少了一個掌柜老頭!

  青年在原地怔怔呆立許久,繼而發了瘋般衝出鋪門,徑直跑向小鎮後山,而那座雜草叢生的山頭,也吞吃了無數人的骨頭。

  山頭上有無數墳包凸顯而出,但如今大多已成了孤墳,而在這片荒蕪之地中,卻有兩座新添的墳頭格外醒目。

  而兩座墳頭相隔不遠,皆被打理的很是乾淨,木碑前的祭品看樣子也時常在換,只不過如此場景初入青年雙眼,便在其內心掀起了波瀾,隨後已是洶湧澎湃!

  青年茫然走至其中一座碑前,上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姓,落款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之名,青年從附近折下一些枯草,將其又仔細地打理了一番,接著便坐在旁邊發呆。

  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青年這才緩緩起身,於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又轉至另一座墳前,如往年那般下跪磕頭作揖,只是如今,身旁佳人已不在!

  黃昏下一道單薄身影漸遠,再次朝著雕刻鋪行去,只是這次青年才入家門,眼角兩行淚水便無聲淌落,更是怎麼都止不住!

  青年緩緩走至那座燎爐面前,坐在凳子上將左手伸出,好似爐內火光開始輕燃,恍惚中有老者面容隱現。

  老頭卻是吃了一輩子的苦,少年時於深山打獵,吃過大山裡的雪,也飲過叢林裡的露,中年時又外出行商,僅一雙草鞋便沾染了塵埃萬千。

  臨到晚年才存了點積蓄,開了這間店鋪,也娶了婆姨,後又生了個兒子。

  這一切原本都還好,然而到頭來,卻還只父子倆更相為命,老頭也還在外出行商,說是要再存些本錢,將來好找個兒媳,也好讓兒子外出闖蕩!

  青年將臉深深埋入膝間,肩膀不住地聳動,有些福,老頭還沒來得及享呢,而應盡的孝,卻只因他遲來一年,便只存於過往回憶中了。

  「誰啊?」

  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蒼老嗓音,青年聞聲慌亂起身,輕拭眼角後朝外行去,而就在店鋪門口,有白髮蒼蒼的老媼拄著拐杖,正自抬頭朝屋內張望,待見到青年後皺了皺眉,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才疑聲問道:

  「你是……白白嗎?!」

  「是我啊,奶奶!」

  張白白看到多年的街坊鄰居,連忙快步上前,小心將老媼扶住,嘴上更是大聲回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老媼臉上綻放出慈祥的笑意,卻恍然間注意到青年的右臂,隨即伸手輕觸青年臉頰,又被青年兩鬢白髮晃了眼。

  一瞬間,白髮對白髮!

  「白白啊,你這都……咋回事喲?!」

  老媼瞪大了眼睛看去,然而瞅著瞅著,聲音卻是帶了哭腔,佝僂的身軀不住顫抖,一根拐杖更是砰砰作響!

  「沒事的,奶奶!也就是被頭野獸給咬了,而且我現在已經是神仙了,那可全都是白髮飄飄,仙風道骨呢……」

  「奶奶,不信您看!」

  張白白說的眉飛色舞,鼻頭卻是猛得一酸,遂朝著地上的半截枯枝揮了揮手,懷中一道青光轉瞬即沒,而那枯枝竟是微微飄起,隨後便又悄然落下。

  只不過老媼卻根本不在意這些,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那就別當神仙……咱回家嘍!」

  「好好好,不當神仙了,回家!」

  張白白咬著嘴唇拼命點頭,想扶著老媼進屋去歇會兒,只不過老媼卻擺了擺手,雙手撐著拐杖打量起店鋪,喃喃自語道:

  「他卻是走嘍!」

  「沒能見著你一面,走得時候也沒遭罪……」

  「白白啊,你家冬妮子好哩!本是撿來的苦命妮兒,卻是先後操持了兩家老人的後事,那可都辦的風風光光咧,多好的妮兒……」

  而老媼碎碎念著的這些瑣事,在青年耳中卻如晴天霹靂,蟲山的一幕幕皆於眼前浮現,最後只餘一道聲音,在其腦海轟然炸響:

  「我們……回家!」

  留仙亭漸漸被夜幕所籠罩,而就在那山頂道觀之中,有一名白髮青年扛著條掃帚,正自吃力地清掃著院落,那條空蕩蕩的右袖,更是在不斷地擺動。

  許久之後,道觀門才應聲而鎖,青年提起放在門口的食盒,沿著山路一直小跑離去,身後道觀漸遠,留仙亭也再不可見!

  月明星稀,留仙亭外的商道旁,卻是有兩名女子緊緊依偎。

  「二兩,我餓了!」

  鼠大一俏臉完全耷拉了下來,看向旁邊的黃衣女子,神色間盡顯楚楚可憐。

  「我給你摘點野果!」

  鼠二兩說著便已經起身,只是突然間眉頭微豎,隨即微微後退一步,轉身撲進鼠大一懷中,悶聲道:

  「我怕黑……」

  「你們倆……還好我帶了飯食!」

  張白白剛好從留仙亭走出,看著眼前的兩名女子,卻是有些無奈地嘆道,隨即青年在枯葉上盤膝而坐,將手中的食盒輕輕開啟,從裡面盛出三碗湯麵。

  兩名女子見狀眼前一亮,連忙奪過吃了起來,然而僅是一口湯下肚,神色卻皆複雜難言,鼠二兩眉頭微皺,隨即一拍大腿,起身說道:

  「我去找些野果!」

  鼠大一呆呆盯著手中的湯麵,小臉上有些難以抉斷,可最後實在架不住難吃,便也起身跟去摘野果了。

  白髮青年面帶狐疑,小心喝了一口湯,隨即猛地咳嗽起來,苦著臉喃喃說道:

  「不就多放了點鹽嗎?」

  張白白將其小心放在地上,然後微微躬下身子,左手夾筷吃了起來,只不過吃得很慢,最後青年似是有些不耐,將筷子放下後端起碗,仰頭就欲往口中灌去!

  然而湯卻沿著嘴角流下,面也隨之灑落一地。

  青年這才恍然驚醒,用筷子小心夾起放入嘴中,一如當年在那座雕刻鋪,有老者撿起掉落的米粒,緩緩放入口中後咧嘴笑道:

  「爹也沒啥大本事,可不能再敗光你取媳婦的錢嘍!」

  無盡夜色下,便只有青年的低聲哭泣;無盡歲月中,盡都是青年的暗自懺悔。

  今生所擁有,不曾再從頭!

  「你後悔嗎?」

  兩名鼠妖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歸來,捧著一堆野果悄然站在了青年身後,而鼠二兩更是面色複雜,躊躇良久終於還是開口問道。




  張白白目露追憶,抬頭望著天邊一輪圓月,將斗笠重新戴在頭上,然後起身接著說道:

  「我後悔自己太過莽撞,應該多學點本事,再與小桃子並肩迎敵!這樣姐姐便不會死,小冬也不會離開,而我還能多陪陪臭老爹!」


  青年自懷中掏出一盞琉璃燈,月色下通體泛著紫青光澤,而在最中間的燈芯,卻是閃爍出五彩神光!

  隨即青年伸了個懶腰,轉身面向兩名鼠妖女子,笑著說道:

  「知道嗎?我老爹生前最大的兩個願望:一是希望我早點取個媳婦,二是希望我能在外頭闖出個名堂!」

  「所以啊,我還真要當個天下第一!」

  而在同一時間,雲海城的某間酒肆之中,一名小女孩猛地睜開雙眸,喃喃自語道:

  「蟠桃、藥石與琉璃燈皆齊,這仙門也快開了吧……」

  只是在說完這句話後,小女孩便又沉沉睡去。

  ……

  苦桃樹前,雲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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