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青秀一年四季皆有,雲宗在護山法陣的作用下,卻是少了四季的輪轉,一年既是一春。
北殿、書閣、劍林與禁地,這是雲宗流傳於外界、被廣為人知的地方,此時的書閣之內,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流連其中,目光不時從各種藏書上掠過。
而雲宗的藏書也是不少,被稱為世間第二藏書地,但裡面關於修行的書籍反而不多,更多的則是一些舊書、雜書。
孟生沿著書架一一看去,然而不久後眉頭緊鎖,雖說此處書籍繁多,但除了修士所著書籍外,其它儘是些志怪小說,青年所需書籍卻沒有尋到。
仔細巡視一圈之後,孟生便有些意興闌珊,低頭看了眼身上所穿華服,嘴角又泛起一抹苦澀,隨即抬腳便欲離開,然而也就在這時,青年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了一排書架的最下面。
而在書架的最底層,放著幾本關於修行的書,只不過孟生注意的卻另有其它,在某本書中有一紙黃頁露出,青年見狀蹲下身子,將之小心抽出。
紙張看來有著不少年歲,也不知被誰當做書籤夾在其中,孟生斜靠著書架盤膝而坐,將之小心鋪展開來,然後定睛看去,嘴上也是小聲念道:
「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
就只寥寥幾句話而已,孟生卻一直沉浸其中,良久才將目光移開,伸了個懶腰望向頭頂,喃喃自語道:
「所以……你到底在哪兒?」
孟生低頭嘆了口氣,隨即緩緩起身,拿著一紙黃頁從書閣走出,外面陽光溫和依舊,青年卻不由緊了緊身上衣衫。
「孟生,你挑到功法了?」
書閣門口,一名老者正坐在板凳上曬著太陽,眼看著孟生從中走出,一張老臉上立馬堆滿笑容,關切地問道。
「回稟長老,只拿了這件物什!」
老者聞言起身看去,然而待看到是一紙黃頁後,臉上笑容便隨之一僵,抬頭緊盯著青年的雙眸,語氣嚴肅道:
「孟生,你如今雖有機會入書閣,但也只能帶出一本書而已,你已讀書入了御劍,可若是想踏入方圓境,卻還需藉助功法輔佐,你這……又是何緣故?!」
「謝過長老提醒,不過弟子意已決!」
孟生臉上笑容溫和,朝面前長老彎身作揖,只是言語間卻滿是堅決,隨即便起身離開,向著劍林的方向行去。
「可惜了一顆好苗子……」
老者見狀喟然長嘆,遂坐在凳子上繼續曬著太陽,臉上又重新掛滿了笑容,年輕人不聽勸,總會有後悔的一天,而這就與他再無半點關係嘍。
而就在孟生行至半路時,卻猝不及防被人給攔住,一名同門喘著粗氣追上青年,嘴上更是慌亂喊道:
「孟師兄,出大事了!青秀已經打上山門啦!」
……
青秀,如今雖已至深秋,但山間薄霧氤氳,草葉也還帶有一絲綠意,這兒的秋天確是來得稍晚些。
而在某排屋舍的前面,一名憨厚漢子正端著口大鍋,蹲地上不知在煮些什麼,片刻後漢子抹了抹口水,轉身朝一旁不斷揮刀的小男孩說道:
「小蟲子,你可記好嘍!咱們妖的修行雖沒那麼多講究,但一切也得從化形說起,化形越早,天賦也就越高……」
「哦……」
「而且我們很難使用刀劍兵器,得講究個『緣』字,就好比我這把新犢……」
「哦……」
「小蟲子?」
「嗯?」
老九原本興致還算高昂,可奈何小蟲子兩眼無神,回答的也是忒過乾脆,漢子隨即有些無奈,只得轉移話題道:
「而在你之前,也曾有人於此修行,以凡人之軀,習殺生之術!從最開始殺山間野獸,到後來殺山野強盜,那小子卻是心太平、手太狠!」
「想知道他是誰嗎?想知道他與某人三年前的故事嗎?」
老九這時又來了興趣,笑容間滿是憨厚,雙眸中卻意味頗濃,不停地朝小蟲子擠眉弄眼,也適時地賣了個關子。
小蟲子一直拿著柄木刀,面向溪流不停揮劈,只不過老九此言一出,男孩卻停下了手中動作,轉身吶吶回道:
「他叫蘇桃,是他讓我來這裡的!」
與此同時,一道女聲也自老九身後響起:
「某人是誰呀?」
老九聞言臉上笑容一僵,額角也有冷汗點點滲出,隨即抱起大鍋就欲離開,同時還不忘回上一句:
「得嘞!」
「站住!」
只不過這次卻被出聲阻止,老九聞言訕訕然回頭,便見喬遷與齊妍已站在他的身後,而兩人臉上神情皆是肅穆。
「出事了?!」老九斂容屏氣,聲音也不由沉重幾分。
「小桃子那邊出了事,榮華已經悄身趕去了,我與齊妍則要前往雲宗,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需要你去趟瑤池……」
喬遷雙手抱劍,向老九輕聲解釋道,語氣中摻雜一絲莫名意味;齊妍亭亭而立,臉上神情焦急萬分,美眸顧盼間卻有寒意流轉。
老九聞言再沒多問什麼,只是向小蟲子低聲交代了幾句,隨即身後長刀出鞘,踏刀向南而去!
「不知他們,如今是否安好?」
薄霧深山之中,一名紅衣女子皓首微抬,面朝向南,所思也在南,只不過此行卻是向西,欲去雲宗講個道理!
……
雲海城,近來氣溫卻驟然變涼,天色也略顯陰沉,城中街道如今已被修好,此時有七人立於寒風之中,靜靜目送一名女子離去。
「走了!」
宋小冬看著眼前一眾人,最後將目光移到蘇桃身上,輕輕上前半步,整了整青年的衣領,低頭淺笑道。
「小桃子……」
宋狐言則趴在女子的肩膀上,用小爪子扒了扒青年衣袖,歪著小腦袋喃喃說道,蘇桃見狀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神情卻明顯有些低落。
「去雲宗嗎?你沒必要這樣的……」
「我可不是去打架的,就是去講講道理,他與你可不能白受欺負啊,而且我可是大人物,不會有事的!」
宋小冬俏皮地眨了眨眼,抬手捏了捏青年雙頰,目光卻不自覺看向雲宗幾名青年,周言面容憔悴,嘴唇微微噏動,良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就那麼確定是雲宗所為嗎?」
「你心裡知道的……」
宋小冬輕輕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天邊烏雲,雙眸中露出一絲惆悵,有些不確信地說道:
「有些事我不懂,真的不懂!」
「百年前是這樣,如今也還是這樣,難道就不覺著累嗎?當個所謂的神仙,也真的有那麼好嗎?」
世間有很多東西,還真沒個確切答案;但此間所有人心中,卻都有著一份堅守。在這個講究對錯的年紀,無奈被命運劃分成對立兩面。
「誰知道呢,我只是想守住這兒罷了……」
成一帆自嘲一笑,他這一生也只是想守住雲海罷了,但身為雲宗弟子,有些事他卻逃不開、也避免不了!
「蘇桃,雲宗是欠你一個交代,可你欠我們、欠雲海的承諾,你又打算拿什麼來還?」
邱濤的雙眸逐漸赤紅,死死盯著蘇桃的眼睛,咬牙一字一句地問道,同時雙拳緊緊攥住,片刻後卻又頹然鬆開!
「我拿下輩子來還!」
「下輩子換我來守雲海,三年!三十年!一輩子!但這與你們無關,我的事,與你們也再無半點關聯!」
蘇桃的呼吸略顯急促,只是雙眸卻冷若冰霜,言辭也不容半點質疑,就如一隻無形大手拂過,掐滅了幾人心中唯一火焰。凌冽寒風之中,周言、成一帆與邱濤再不猶豫,轉身朝酒肆大步行去。
至此,你要你的交代,我守我的雲海!
蘇桃額角青筋微微跳起,轉而又看向宋小冬,只不過聲音中卻是帶了哭腔,再次央求道:
「能不能不要去?臭老頭、大白、蘇姨,我已經欠了太多人情了……」
蘇桃嗓音已經嘶啞,然而宋小冬卻柔柔一笑,將小狐言輕輕抱入懷中,又裹了裹身上的衣衫,這才輕聲訴說道:
「當年我入蟲山,導致後來青秀一眾戰死,我後悔自己太過莽撞,卻從未後悔自己殺錯了人,所以那些你認為對的事,只管去做便好!」
「事情先分對錯,然後才講值得,只要不把對的事做錯,那就沒什麼好後悔的!」
言盡於此,宋小冬再不多說什麼,而蘇桃原本迷茫的內心,也因女子一席話豁然開朗,對的事,不能做錯!
「宋姑娘,幫我給周識帶一句話,就說我蘇桃,在雲海城、南海岸等他!」
「好!」
宋小冬聞言重重點頭,狐言也悄然變化成仙寶模樣,攜女子向西掠去,青秀素來護短,她宋小冬更是如此!
此去做一回神仙,之後當一輩子凡人。
「別死啊,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瀾摸了摸陶陶的腦袋,好似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便拉著少女轉身離去,陶陶一步三回頭,但也終是沒了影蹤,此時偌大的雲海,彷佛只剩下兩人一犬。
有道士青年,有桃妖女孩,還有一隻小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