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願意就卸,不願意,你再去別家問問。」
許向野坐在車尾,腳底下放著一隻竹筐,一個赤膊漢子彎腰來拖著,他下意識伸手,按住了筐沿。
「先等等......」
漢子抬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又去看旁邊的人。
「許師傅?」
許長順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遞給站在秤邊的胖子,手伸到半道,聽見動靜,扭過臉來。
「等什麼?下來搭把手。」
許向野沒有動。
他盯著父親拿煙的那隻手,手指粗粗的,虎口一道裂子,手指甲縫裡還有著洗不掉的黑油泥。
手倒是沒什麼稀奇。
稀奇的是,他爹站著,兩條腿都還是好好的,連根拐杖都沒拿。
「叫你呢,耳朵塞上了?」
還是這脾氣。
許向野張了張嘴,車廂里的瓜被太陽曬出一股熱味,混著稻草味,往鼻子裡鑽,他低頭看自己,褲子膝蓋都磨白了,腳上那雙球鞋,右腳鞋幫開著口。
左手腕上,昨晚讓蚊子叮的包還在。
他拿手指掐了一下,疼得直咧嘴。
「早上還嫌熱,睡一覺睡傻了?」
父親走到車尾,抬手就往他腿上拍去,他往裡收了收腿,屁股底下一隻瓜被擠出去,骨碌碌往邊上滾。
許長順一把托住,放回原處,瞪著他。
「下來!」
許向野認出了這車瓜。
一九九一年,七月。
那年他二十四,跟著父親往南送貨,返程順帶了三千來斤西瓜,出發前講好一毛一收,車到了,收瓜的改口,只肯給六分。
就眼前這個胖子。
上輩子父親乖乖的認了,卸瓜時他連手都沒搭,坐在駕駛室里生悶氣,嫌他爹白跑一趟,還讓人拿捏得死死的。
回家父親跟母親算帳,他在旁邊插了句,早叫你別拉,你非拉。
父親沒罵他,把帳本一合,出去洗車了。
後來自己替人跑運輸,貨主臨時扣錢,他也賠過笑,也給人遞過煙,有一回在貨場等了兩天,連頓飯都捨不得往好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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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回到這兒了?
「愣著幹啥?筐鬆開。」
父親的聲音把他驚醒了回來。
許向野攥著筐沿的手往上一提,竹筐從漢子手裡脫出來,擱到了自己腿上。
「這個價不卸。」
秤邊的胖子正伸手接煙,聞言,手又收回去了。
許長順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你下來再講。」
「下來也是這句話,一毛一講好的,怎麼到這兒就成六分了?」
「你看看前頭。」
胖子拿手裡的紙板指了指棚外。
兩輛拖拉機挨著停,一輛已經卸了一半,光膀子的漢子等得有點不耐煩,蹲到秤邊,重新點了根煙。
「昨天夜裡又來幾車,都是瓜,你一毛一給我,我賣誰去?你爹早上來過,價錢都問明白了,還要我講幾遍?」
許向野往前望了一眼。
這事他有印象,父親天沒亮就叫他起來,他嫌困,沒下車,別人在底下跑斷腿,他睡足了才醒,醒來還嫌人家不會辦事。
倒真是個當兒子的好料。
許長順把那根沒遞出去的煙夾回耳朵上,伸手扯他褲腿。
「車是你的,還是我的?」
許向野跳下車,球鞋落地,右腳鞋幫又裂開一點。
「你的,可這瓜八分收的,六分一賣,光瓜錢就少六十,繞路的油錢、吃住,都沒算。」
「我會算。」
「那再留一天,我去賣。」
父親看了他一眼,轉頭又看胖子。
「你等我會兒。」
他抓住兒子的胳膊,拉到駕駛室另一邊,車身擋住了貨棚里的目光,許長順這才鬆手。
「你去賣?往哪兒賣?你認識誰?」
「周桂琴,就棉紡廠邊上擺攤那個,過年你給她拉過柜子,她還給咱家送了兩袋橘子。」
「人家賣針頭線腦,你讓她收三千斤瓜?」
「我沒叫她收,借她個地方,問問在哪兒擺,咱自己賣。」
許長順把手插進褲兜,摸出一把零錢,數都沒數,又塞了回去。
「你知道一車多少瓜?賣給這個,錢拿上,今天就能回,零賣,你得在這兒耗幾天?」
「先賣一天。」
「賣不完呢?」
「剩的再想辦法。」
父親笑了一下,笑得許向野後脖子發緊。
「你辦法多,昨天讓你給車加水,喊了三遍,你在飯店門口跟人看錄像,今天睡醒了,能賣瓜了。」
這話真沒法頂。
許向野往車底看了看,找出水壺,擰開蓋子,先遞過去。
父親沒有接。
「別跟我來這套。」
他自己喝了一口,水有點燙嘴,又咽了下去。
這車瓜真賣不掉,六分也得認,可現在還沒爛,切開也甜,縣城街上那些瓜攤又沒全收起來,憑什麼到他們手裡,就只能六分往外倒?
他上輩子沒少給水果店送貨,一整車往下卸,跟一天守著攤子往外賣,掙的原本就不是一種錢。
苦肯定苦。
可他現在二十四,腳還沒腫,腰也沒傷,車就在旁邊,貨也現成。
「爸,你守車,我去找周桂琴,人家不肯讓擺,我再去找地方,你別先卸。」
父親從褲兜掏出手絹,擦了擦臉,手絹濕透了,他攥在手裡,半天沒出聲。
遠處拖拉機響起來,剛卸完瓜的那輛拖著空車走了,許長順隔著車窗看過去,許向野也看,卻沒再催。
等父親把氣喘勻了,他才接著往下講。
「今天多花的,給我記上,從我跟車的錢里扣,賣的時候我吆喝,我搬,晚上我守,你睡覺。」
「你那幾個錢夠扣幾天?」
許向野卡了一下。
他爹不是不信賣瓜能掙錢,是不信他肯干。
換作昨天的自己,他也不信。
「先一天,今天要是連飯錢都賣不回來,明天聽你的,往後出車,你幾點叫,我幾點起。」
許長順把濕手絹搭在後視鏡上,伸手拉開車門。
「去跟人講,不卸了,你自己講。」
許向野轉身回貨棚。
胖子正坐著喝茶,見他一個人回來,把茶缸往膝蓋上一擱。
「商量好了?」
「好了,今天先不卸,麻煩你們跑一趟。」
蹲著的漢子站起來,把竹筐從他手裡接走,倒也沒為難,只朝車上看了一眼。
「那趕緊找地方,天這麼熱。」
許向野應下,回去扣好車廂尾板,爬進駕駛室。
父親已經發動車子,卻沒掛擋,前風擋貼著張舊年畫,邊上卷了,露出底下一塊乾淨玻璃,兩人的茶缸擱在座椅中間,父親那隻的蓋子還拿鐵絲拴著。
他看得有點出神,伸手摸了摸那根鐵絲。
「路。」
「什麼?」
「人是你找的,路往哪兒走?」
「出門左拐,過橋,再往棉紡廠。」
車從棚子底下開出去,碾過一片碎瓜皮,迎面全是太陽。
許向野把車窗搖下來,風帶著熱氣灌進來,他把胳膊搭上去,剛想鬆快一下,父親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收回來,外頭車多。」
他縮回手,嘴裡應著,忍不住笑了笑。
父親斜過眼。
「別高興早了,到了地方,又坐車裡等我下去遞煙。」
煙盒扔到他腿上,只剩四根,煙身讓汗浸得發潮。
許向野合上蓋子,裝進自己兜里。
他把鞋尖往座椅底下藏了藏,等賣完這車瓜,頭一件事,先給自己換雙鞋。
車到棉紡廠路口,父親踩了剎車。
「是這兒吧?」
許向野朝窗外看。
樹下那家掛著花圍裙、擺著襪子鞋墊的小攤還在,攤前卻支著一張木板,粉筆寫了兩個大字。
賣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