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順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
「快下去吧!」
許向野看著那塊牌子,想罵自己一頓。
記得人家賣鞋墊、賣紐扣,怎麼就沒記住,人家也長著兩條腿,也會去拉瓜?
可話已經在貨場講出去了,他推門跳下車,朝樹底下走過去。
一個胖女人背對著路,彎腰從桌底下往外掏東西,她腳邊還真有瓜,蓋著半張濕麻袋,露出來的七八個,個頭都不小。
「桂琴姐。」
女人沒有回頭。
「鞋墊五毛,兩雙九毛,挑好了給錢。」
「是我,我啊,向野,許長順家的。」
她拿著一捆褲腰鬆緊帶直起身,先看他,再看停在外頭的車,臉上有了笑。
「許師傅來了?你爸呢?」
「在車上,我找您商量點事。」
「先別叫姐,你這一笑,我就覺得要借錢。」
許向野把兜里的煙摸出來,抽到一半,又塞了回去。
周桂琴不抽菸。
他把手搭在桌上,也沒繞彎子。
「我們拉了車瓜,收貨的臨時變卦,價錢壓得太低了,想借您這塊地方賣賣,您看成不成?」
周桂琴低頭,把腳邊的麻袋掀開。
「喏,我也賣呢。」
「看見了,您這瓜哪兒進的?」
「早上在市場拉的,沒敢多弄,百十斤,順帶著賣,你那一車,有多少?」
「三千來斤。」
她把麻袋重新蓋上,手在上頭拍了拍。
「我這十來個都沒賣掉,你倒瞧得起我。」
「沒叫您收,地方借一點就行。」
「然後你在邊上賣,我在邊上看?」
許向野沒接上話。
父親坐在車裡,隔著打開的車窗望過來,手還搭在方向盤上,那副神氣,分明就在等他回去,好問一句:商量好了?
他把視線收回來,朝周桂琴腳邊的瓜蹲下去。
「您賣多少?」
「一毛五,問的人不少,一聽個頭大,提著費勁,走了。」
許向野摸了摸瓜皮,麻袋下涼些,瓜也不蔫,她沒切開過,桌上只有剪線頭的小剪刀,沒有刀,更沒案板。
他站起來,朝廠門口望了一眼。
幾個推自行車的人剛出來,車把上掛著飯盒,再過一陣,人還得多。
「價錢跟您一樣,您這批先賣,賣完再賣車上的,您幫我們稱稱秤,遞個袋子,每斤給您留一分,瓜錢現收現分,不讓您墊。」
周桂琴拿起桌上的小台秤,挪到里側。
「我還賣別的呢,不能光給你守瓜。」
「我守,您有空搭把手就成。」
「那一分怎麼記?到晚上,你算一數,我算一數?」
「借個本子,賣一個記一個,您也看得見。」
她沒立刻應,朝車上瞧了瞧。
「你的瓜,我總得先看看,別到時候都來找我,講周桂琴這兒賣的,裡頭白瓤。」
許向野轉身跑回去,許長順見他回來,手已經摸向擋把。
「走?」
「拿個瓜,您先把車往前開點,別堵人家門,說好了,幫她先賣,她剩的不多。」
許長順鬆開擋把。
「我們這麼多瓜,你還給別人賣上了。」
「她的賣完就賣咱的,稱秤招呼人,每斤給她一分。」
「一毛五,給一分,還剩一毛四。」
父親算完,把手剎拉緊,拔了鑰匙。
許向野爬上車,選了個不大不小的瓜,抱著回到攤前,周桂琴已經去隔壁借來菜刀和一塊木板,給他騰出半張桌子。
刀尖扎進去,瓜皮咔地裂開,露出一線紅。
許向野掰開兩半,自己先鬆了口氣。
這瓜爭氣。
周桂琴拿了一小塊,吃完,把籽吐進腳邊的空罐頭瓶。
「這瓜多少錢拉的?」
「八分。」
她又吃了一口,沒再往下問,轉身從桌底下找出一本沒用完的練習簿。
「我這兒有地方放車,不許一頭扎過去停,下班的人從那兒走,你堵住,門衛得出來攆。」
許向野點頭,去給父親指地方。
等車停好,他一回頭,周桂琴正把那兩半瓜往外擺,邊上已經圍來一個提菜籃的女人,拿手敲了敲她腳邊的瓜。
「一毛五?」
「一毛五,甜的,剛切開,嘗嘗。」
女人拿起一小塊,吃了,拎起一個瓜掂量。
「這麼大。」
「九斤多,沒十斤。」
女人又放下了。
「算了,我家倆人。」
眼看人要走,許向野趕緊往旁邊讓了讓,指著桌上剛切開的瓜。
「要半個呢?一斤還是一毛五,吃得完,也不用抱那麼沉。」
女人站住了,看了看瓜瓤。
「能切?」
「能,您挑,要哪半邊?」
她指了個小些的,周桂琴接過去稱,四斤六兩,六毛九。
女人遞來一塊錢,接過找零,許向野又撕了塊乾淨紙,墊住瓜底,替她裝進籃子。
人走了,他在練習簿上記下一筆,記完才反應過來。
賣的是自己的瓜。
周桂琴手裡攥著錢,也看著他。
「我那批還沒動呢?」
許向野把另一半往桌前推了推。
「這隻切了,就先賣這隻,您挑個瓜,我來開,往後先賣您的。」
周桂琴笑了一下,伸手點了個大的。
「這個,聽著挺好,今早沒人捨得挑。」
許長順也走過來了,站到攤子旁,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數。
許向野以為他要講什麼,等了半天,父親只是從兜里掏出零錢,往桌角一放。
「找零用的,你別賣一塊錢,滿街換錢去。」
廠門口的人漸漸多起來。
許向野把新切開的瓜擺好,迎著走過來的幾個人,嘴剛張開,一輛自行車停在跟前。
「哎,許向野?」
騎車的人一腳撐地,歪頭看向他,目光從瓜上掃過,又落在他爹那輛車上。
許向野認出來了,劉小兵,以前跟他一起學過開車,那會兒兩人都想找個坐辦公室的對象,嫌跑車一身灰,討不著姑娘喜歡。
這小子還借過他一件襯衫,洗完領口皺得擰繩似的,許向野氣了好幾天。
「怎麼賣起瓜了?」
「返程帶的。」
「車不開了?」
劉小兵笑了笑,腳蹬往後轉了半圈。
「還當你歇了呢?有空上我那兒坐坐。」
許向野應著,把切瓜刀挪到手邊,沒再多講。
車子騎遠,他低下頭,發現自己那雙破球鞋正好露在桌外,腳尖往後縮了縮,縮到一半,又站了回去。
他爹就在貨車旁,擰著茶缸蓋看他。
許向野臉上有些熱,抓起桌上的瓜,往前端了端。
「西瓜!一毛五一斤,能買半個,先嘗後買!」
旁邊賣襪子的周桂琴手裡一頓,朝他看過來。
他沒看她,又喊了一遍。
一個推車的男人停下,拿了一塊嘗了嘗,接著就有第二個人伸手。
許向野先把周桂琴切開的那個抱過去。
「您要整個還是半個?」
「半個,挑紅的。」
「都紅,您自己看,要那個就指。」
有人笑著擠進來,問能不能再小一點,許向野還沒答,身後兩隻瓜已經擺上了桌。
許長順挽著袖子,站到了秤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