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這麼點兒?」
許向野拿著刀比劃著名,看看那女人指的地方。
「您這都不夠一斤。」
「我就一個人吃。」
「成......」
他把那塊切下來,遞給父親過秤,旁邊提飯盒的男人看了,立刻也改了主意,原先要半個,現在要四分之一。
一隻瓜分成幾份,刀就沒停過,許向野擦掉額頭的汗,抬眼想找塊毛巾,後頭有人已經把錢遞到他鼻子底下。
「我的呢?一斤七兩那個。」
父親在秤邊應了一聲,把瓜遞過去,許向野收了錢,剛找回幾毛,又有人問他能不能送到前面路口。
「我車上還帶著孩子,騰不出手。」
他往外看了一眼,說話的女人騎著輛自行車,后座的孩子歪在靠背上,睡得脖子都折過去了,車把上還掛著兩捆菜。
擱從前,他准得嫌麻煩。
今天倒是想送,可自己一走,他爹稱秤,桂琴姐賣襪子,這一攤誰守?
「您先扶孩子,我給您捆車上。」
他找周桂琴要了根繩,把裝瓜的袋子掛穩,下面又兜了一道,女人推了兩步,袋子不晃了,這才騎走。
回過頭,父親正把幾張一塊的平碼在桌角,拿磚頭壓住。
許向野伸手去翻。
「別動,剛理好的。」
「找零,人家給五塊,等著呢?」
許長順把壓錢的磚頭拿開,臉上不大痛快,許向野抽出錢,數給客人,接著又把磚頭壓回去。
「您把一塊的擱外頭,五塊十塊的收裡邊,別都卷一塊兒。」
「我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這還用你教?」
話這麼講,父親還是把兜里那捲零錢掏了出來。
周桂琴聽得笑,拿起練習簿,讓許向野先把剛才那幾筆補上。
「收了錢就忘,回頭讓我白忙,我可不認。」
她那批瓜先賣完了,最後一隻也切開擺在桌上,許向野從車上搬瓜下來,父親過秤,她得空就替他們收錢,三個人倒把攤子撐住了。
許向野沒工夫再想鞋露在外頭難不難看。
鞋裡進了瓜水,黏腳。
他趁著去車邊搬瓜,把鞋踢下來磕了兩下,再往腳上一套,抱起兩個瓜就走。
「還有涼的沒有?」
一個男人摸著桌上的瓜,皺了皺眉。
許向野往車上看,外層的摸著確實熱,他爬進車廂,把蓋著瓜的草簾往上支了支,從裡面抱出一個,自己先用手背貼了貼,感覺不是很熱。
「這個行,裡面的沒曬著。」
男人接過去,掏錢時又多問了一句。
「都一毛五?」
「都一樣,咱也沒冰,不能跟您算冰過的。」
這人笑了,接過瓜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給我留一個,我先送回去。」
「多大的?」
「差不多就成,甜就行。」
許向野從裡頭又挑一個,擱到駕駛室旁的陰影里。
他接連搬了幾趟,先前解開的鞋幫越咧越大,走路時腳趾頭總想往外鑽,父親看了一眼,沒講什麼,把秤交給周桂琴,自己爬上了車。
父子倆一個往下遞,一個往裡抱。
有人急著挑,伸手去接,許長順卻沒松。
「等他放穩,掉下去,這一下砸著可不輕。」
忙到廠門口的人少下來,許向野才算歇了口氣。
案板上淌著紅水,瓜皮和瓜籽裝了半桶,周桂琴把最後半個蓋好,去找水沖刀,叫他們把桌下也掃掃。
許向野蹲著拾瓜皮,胳膊有些發酸,他往貨車上看了一眼,方才光忙著高興,這會兒才發現,車裡還堆得滿滿當當。
三千來斤,真不是喊幾嗓子就能賣完的。
父親坐在馬路牙子上,把茶缸遞過來。
他仰脖喝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滴到褂子上,索性拿衣襟一擦。
「賣多少了?」
「這得問你桂琴姐。」
周桂琴攤開本子,拿筆順著往下點,她自家那批單列一邊,許家的記在後頭,零零碎碎,半斤一斤的都有。
自己車上的,賣了四百六十斤,六十九塊錢。
她把拿在手裡的錢理清,先抽出自家的,再扣下四塊六,餘下的遞給許長順。
許向野湊過去瞧本子。
八分本錢,每斤給周桂琴一分,剩六分,四百六十斤,二十七塊六,試吃的瓜還沒往裡扣。
他剛想開口,許長順已經把錢收好。
「還有兩千多斤。」
「知道...知道...」
「六十九不是掙的。」
「知道,瓜也要錢。」
許長順看他一眼,沒再往下講,許向野本來想顯擺兩句,讓他爹這麼一堵,也不想顯擺了。
他低頭拎起空桶,準備倒瓜皮。
有人在身後叫他。
「小伙子,再來一個。」
是剛才說要再買的那個男人,來時空著手,這回推了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布兜。
許向野把留在車邊的瓜抱來,給他看過,才送到秤上。
「這個給我姐帶的,剛才那個切開,孩子說甜,吃了兩塊,還要吃。」
許向野聽得痛快,比聽人誇他會掙錢還痛快。
這說明沒白挑。
他把瓜裝進布兜,男人沒急著走,靠著車子,朝貨廂里望了一眼。
「剩下都這品相?」
「差不多,實話給您說有些路上壓碰了的,得挑,我不能跟您講個個都好。」
「要得多,能便宜點不能?」
許向野把桶放回地上。
「您要多少?」
「我們廠食堂,這兩天想添點水果,天太熱,吃飯的人沒胃口,你要價合適,我帶管事的來看看。」
許向野看向廠門,男人順著他的目光,抬手指了指。
「我就在裡頭做飯,姓陳。」
「陳師傅,您想拿多少?」
「六百斤,得分著切,不能全是熟過頭的,你這批要行,明天送,趕中午飯。」
父親把茶缸蓋扣上,站了起來。
「錢怎麼結?」
陳師傅先看看許長順,又看看許向野。
「這個我定不了,得問主任,你們最低能給多少?」
許向野沒急著報價。
六百斤,夠他和父親守一陣子了,可送進食堂,跟街邊一手錢一手瓜不一樣,他上輩子給一家飯館送貨,老闆每回都嫌他催得緊,後來門一關,欠條比人都難找。
「一毛二,挑過的,送到,什麼時候拿錢,得先講清楚。」
陳師傅咂了咂嘴。
「貴了,整車拿肯定不是這個價。」
「整車您拿去,還得自己挑、自己往外賣,六百斤我們給您送進門,爛的、磕壞的,不往裡摻。」
「我回去講講,主任還沒走,你們等我一會兒。」
「我跟您去吧,省得讓您來回跑。」
許向野把刀交給周桂琴,又從桌上取過那半個蓋好的瓜。
「這個算我的,帶去,先讓人嘗嘗。」
陳師傅讓他等在門衛那裡,轉身去推車,許向野回頭看父親。
父親伸手,把他褂子上粘的一粒瓜籽摘了。
「只管講你的,人家讓卸,沒談好你就別卸。」
「您不去嗎?」
「我守車......」
許向野抱著瓜往廠門走,剛走出去幾步,又轉回來,把兜里那包煙掏出來。
四根,一根也沒動,他看看煙,又看看父親,最後抽出一根,擱到了茶缸蓋上。
許長順沒笑,拿煙時卻多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