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向野抱著半個瓜，在門衛桌邊站了一會兒，胳膊越來越往下垂。
桌上攤著的登記簿，他剛想騰只手，門衛趕緊把本子往回收。
「哎，別擱這兒，淌一桌的水。」
「呃呃......那我換個地方。」
門衛拿出一張舊報紙鋪在矮凳上，他把瓜放下，手掌心有兩道印子，甩了甩手，又朝裡面看了看。
陳師傅總算來了，自行車停在門口，給姐姐買的那隻瓜還拎在手上。
「走吧！主任還在吃飯，正好還沒走。」
許向野趕緊抱起瓜，食堂側門是開著的，水池邊一個廚師正在刷盆，看見陳師傅手裡的布兜，炊帚都抬起來了。
「老陳，可算來了，等你開瓜呢！」
「等什麼？這是給我姐的。」
「你姐一個人吃這麼大隻？撐死啊！」
「人家還有一家子呢，想吃，就吃這個。」
陳師傅朝許向野懷裡一指，那人立刻把盆放下，要過來接住，陳師傅又拿胳膊擋住。
「主任都還沒嘗，你倒急上了。」
許向野笑得差點把瓜滑下去，嚇得他趕緊抱緊了些，跟進旁邊的小屋裡，桌上半碗湯，幾扎飯票，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正用皮筋捆最後一紮。
「就他？」
「對，外頭那輛貨車。」
許向野找了塊空地方放下瓜，陳師傅出去拿刀，主任也收好飯票，先看了看他那件濕透的褂子。
「你們早上才來？」
「早上到的，一直在外頭賣，您先嘗嘗，陳師傅家裡已經吃過了。」
「他家吃一個，我這兒得切幾百斤，他跟你講價沒有？」
「一毛二，挑過，送來的都是好貨。」
主任微微搖頭，伸手拿過陳師傅遞來的刀，切了一條。
「前兩天有人來問，一毛一都肯給，六百斤，你不能照街上零賣的算。」
許向野剛才還惦記屋裡涼快，這會兒背上又出了一層汗，少一分就是六塊，搬多少趟才能賣得出六塊錢？
「街上都是賣一毛五，您這裡已經少過三分了。」
「你街上切半個，切一塊，忙一上午，我這裡一趟給你卸六百斤，省不省事？」
主任吃了一口，一邊吃一邊說著，又把剩下那點瓜放在盤裡。
「甜是甜，老陳，你也別光替他講好話，上回那批，到第二撥吃飯的時候，盆底都是水。」
陳師傅把布兜挪到門後。
「那個熟過了，刀下去就散，這車我摸過幾隻，能挑，別讓他把頂上的一層都給咱搬來就行。」
許向野伸出去要扶瓜的手停了一下，剛才差點接上一句，保准都跟這個一樣，真順嘴講出來，明天開出一個不好的，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太熟的、磕壞的，我先揀出去，可沒開刀的瓜，我不敢包每隻瓤都一樣。」
主任拿刀背在瓜皮上敲了兩下。
「那你的一毛二，貴在哪兒？」
「您要分兩撥切，我給您挑硬實些、大小差不多的，六百斤送到這兒，陳師傅過手看，有不合適的，當場可以換，不是一車倒下來，您自己翻。」
「多帶多少？」
「多備一些，夠換就成，您驗好了再過秤，筐、草，都不算斤數。」
門外廚師探進半張臉，目光還往瓜上瞟了瞟，陳師傅擰頭一瞧，他又縮了回去。
主任也笑了，掰下一小塊遞給陳師傅。
「你的人都饞成這樣，明天送晚了還不把我桌子給啃了。」
「八點一定送到。」
許向野趕緊接上，生怕這一句漏過去。
「明早八點，還是這扇門，車別往灶間那裡開，外頭還要進煤，老陳，你來驗貨，用咱們的秤。」
主任把刀擱下，端起湯碗，許向野等著那句七十二塊，等了半天，碗都見底了，也沒人提錢。
他往前挪了半步。
「主任，還有一件事，六百斤七十二，驗完過了秤，錢能當場拿吧？」
「你怕我跑了？」
「我怕我爹不讓我卸。」
話一出去，陳師傅先笑了。
許向野的臉上也有點臊，倒也沒收回去剛剛說的話。
「車是他的，瓜錢也是他出的，我出來前，他就問過這句話，我們還得往家走，不能卸完了，隔兩天再跑來。」
主任看了他一會兒，把碗放下。
「七十二，我明早給你備著，老陳驗完，秤過完，斤數給我看了，現金拿走，這個你回去跟你爹講清楚。」
許向野嘴角已經往上跑，趕緊又抿住，進門前他還怕主任不肯見，真見到了，又怕一張嘴就讓人趕出去，眼下倒捨不得馬上走，恨不能把他爹叫進來，也聽聽這句現金拿走。
「成...成...一毛二，六百斤，八點，我先挑好，您這頭驗完再結。」
「記住就行，別明早又換個人來，重新跟我磨價。」
「嘿嘿...不會的，還是我來。」
陳師傅端起半個瓜，出去就被刷盆的截住，許向野在門邊等著，聽見那人催拿碗，才想起陳師傅買的瓜錢還沒收。
陳師傅倒自己摸了口袋。
「瞧這忙的，剛才那隻十斤，一塊五，對吧？」
一塊五遞過來，許向野接住，放進空著的口袋。
「對，給您姐那個。」
「可別回去又找我要一回，明早我在這門裡等你。」
許向野一路走回攤子，離車還有幾步，就先抬起六根手指，許長順坐在車輪旁邊，根本沒看他的手。
「怎麼講的？」
「六百斤，一毛二！明早八點，側門，驗過貨當場拿七十二。」
「要現在留？」
「留，還得多備一些，他不要熟過的。」
父親把茶缸擱回踏板，起身去解草簾，許向野跟了兩步，還是沒忍住。
「他起先想給一毛一。」
「你沒給？」
「我給了，還跟您報一毛二？」
許長順扭頭看向他。
「我就問一句，你倒有三句。」
許向野咧咧嘴，趕緊往車上爬，腳下一滑，鞋幫掛住了鐵鉤，他扶著車沿把腳抽出來，聽見父親在下面催。
「先幹活，七十二還在人家兜里呢。」
他趴下找瓜，臉上的笑還沒散，周桂琴拿本子走過來，他又跳下車，先把一塊五交了過去。
「陳師傅後來給姐姐買的，十斤，剛補的錢，不是前頭四百六十裡頭的。」
周桂琴記上，錢交給許長順。
「這一毛佣錢，最後一起算，別為它老翻兜，食堂那六百，也是一分？」
「一分，六塊，明天收了錢給您。」
「那我可記上了哦。」
「早上講好的，您還怕我賴？」
「先記上，那就不怕了。」
許向野還想貧一句，父親已經在車上抱起一隻瓜，他趕緊伸手接住，擱到陰處里，父子倆一個挑，一個接，留出的瓜沿車邊排開，挑了十來只，胳膊就不大聽使喚。
許向野上車換父親下來，抱起靠里的一隻，手指忽然陷了一點，他翻過瓜，底下一塊暗色磕痕，按著有些發軟。
「爸，唉，這個不對啊！」
瓜遞下去，父親摸了一遍，放到另一邊。
許向野下車抱它去桌前，周桂琴先把針線筐搬開，刀一落，瓜皮裂了，酸味也跟著跑出來，磕過的那塊往裡洇，瓤已經塌下去。
他兩手撐著木板，半天沒挪開，十二斤，收來九毛六，夠他吃碗麵了。
「邊上還紅呢。」
路過的女人湊過來看。
「便宜點唄，我就拿回去。」
許向野把兩半重新合攏。
「這個不賣了，您挑別的，半個也可以切。」
女人又看一眼，扭頭就走了，父親從車底拖出破筐，他把壞瓜放進去，連筐都挪得遠遠的，回來沖好了刀板，水淌過鞋邊，他躲慢了一拍，腳底又變得黏起來。
還沒坐下，攤前來了個人要瓜。
許向野挑好遞過去稱，肚子這時叫了一聲，父親朝街口賣面的地方看了看，把秤交給周桂琴。
「我先去吃，你看一陣，回來換你過去。」
「加個蛋！給我加個蛋蛋！」
許長順都走出去兩步了，又回頭看向他。
「你自己還沒吃，倒安排起我了。」
「嘿嘿......我的也要加。」
父親沒說話，轉身往街口走去了，許向野站回桌前，客人指著瓜，還等著他下刀，他把那塊破鞋幫往腳底別了別，扶穩瓜。
「從這兒？您看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