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偏一點,我家裡人多。」
許向野把刀往旁邊挪,女人又伸手比了比畫,他才切下去,把瓜遞給周桂琴上秤,他撿起另一半,身後已經有人接上。
「這半邊我要了,別切小了。」
他趕緊收住刀,頭一回覺得別人嫌瓜大也好,嫌瓜小也好,湊到一塊兒,正好不剩。
客人剛走開,桌前空了一陣,他想坐下來,屁股才挨上凳子,車邊又有個穿背心的男人向他招手。
「這瓜摸著怎麼是熱的?」
「呃呃......上面曬著了,這就給您拿裡面的。」
許向野趕緊爬上車,抱了一隻出來,男人貼貼瓜皮,這才滿意,又用手拍了兩下,聽聽響。
「我去前頭拿個修好的鐘,回頭來買,你留一下別給我賣了。」
「嗯嗯......你放心,我給您擱底下留著。」
他把瓜留在桌腳,站起來往街口看去,父親怎麼還沒回來,鍋裡面條不知道下了沒有,倒是自己嘴裡總往外冒酸水,真的餓扁了。
周桂琴見他望了一遍又一遍,把手裡縫襪子口的針插回線團。
「瞧你沒出息的樣,你爸剛走,這麼一會兒就盼著換班了啦?」
「我看他吃完沒有。」
「鍋里還得煮呢,你吃了那麼多瓜不頂飽?」
「您試試看,光喝水能頂多久。」
周桂琴笑著從包里拿出飯盒,裡頭早空了,他越看越餓,索性背過身去,往車邊搬瓜,方才那隻壞的已單放著,給食堂留的也不能動,抱錯了還得重新挑。
等父親回來的時候,嘴角還沾著一點辣子油,許向野把秤一放,剛要走,又被叫住。
「手洗了再去,麵攤的錢已經給了,你那碗加蛋,別又給一回。」
「您也加了?」
「你還管我碗裡加什麼?」
許向野趕緊洗手,先溜了,一路小跑到麵攤,老闆正在剝蒜,看見他,朝賣瓜那邊揚了揚下巴。
「加蛋那碗是你的?」
「對,多放點面。」
「你爹已經交代了,還讓我少放點鹽,多倒點醋,醋你也要?」
「先少來點,我自己加。」
他坐到條凳上,兩條腿伸開,腳底板才算松下來,碗一端上來,筷子就先探到底,果然撥出一個蛋蛋,真棒,咬開還是軟的。
桌上有碟鹹菜,他夾了一大筷子,鹹得舌頭一縮,趕緊又吃口面,老闆坐在旁邊看得直樂呵,把醋瓶往他這頭推了推。
「那個不能當菜吃。」
許向野吃得正歡沒空應,吃了半碗才緩過來,面里有幾根青菜,蒜香混著醋味,越吃越餓似的,他把剩下的鹹菜分成幾口,就著面吃了個乾淨,連湯都沒捨得留下。
「吃好了?兩碗帶蛋,兩塊四,你爹都清了。」
「知道,我就再坐一下,呃呃,有點撐。」
老闆收碗去了,他聽見街口傳來一聲吆喝,是父親的聲音,不高,喊完就停了,自己早上恨不得半條街都聽見,眼下倒只想多坐一會兒。
他往攤子望過去,貨車露出半個車頭,父親從車後繞出來,手上抱著兩隻瓜,走得仍比他快。
許向野扶著條凳站起來。
回到攤邊,那個修鐘的男人果然回來了,紙盒夾在胳膊底下,領著個小男孩,許向野把留好的瓜遞去稱好,男孩伸手來抱,瓜才挨到胸口,兩條胳膊就往下沉。
「給我!」
男人趕緊騰手,紙盒又差點掉了,許向野托住瓜,讓他先把鍾放到車籃里,再把網兜提穩。
男孩跟著出去,還在仰頭爭辯。
「到家樓底下給我抱著。」
「樓底下也不給。」
許向野望著他們笑了笑,父親在旁邊把一隻瓜往他懷裡一塞。
「你抱得動,接著。」
日頭慢慢往西去,攤前又忙起來,有人下班順路買個,飯盒跟瓜碰在一塊,走幾步就得挪一挪,有人要四分之一,切好了還嫌重,最後兩個人商量著分了,周桂琴賣完鞋墊,過來幫了一陣,三個人才能揣口氣,她那邊又有人扯著鬆緊帶叫老闆。
一個年輕人挑了兩隻,要許向野送進巷裡,指著路口直講不遠。
許向野看了眼車,父親正扶著瓜讓周桂琴稱,桌前還有人等著切。
「現在真的走不開,您有車,我給您捆牢點。」
「就第三家。」
「這會兒真不成,您要是能等到收攤那還行。」
年輕人等不了,他找繩兜好,往車架上捆時又被嫌慢,許向野抬手抹掉鼻尖的汗水,沒再接話,結打緊才讓他走。
忙過這一陣,他開始盼周桂琴收襪子,真看見她數襪子,又捨不得就走,剛才還有兩個人講回頭來呢。
「再賣一會兒?」
周桂琴看看天,快黑了。
「你們賣,我可得走,家裡等著吃飯,桌子你要不要一塊兒給我抬回去?」
他趕緊停了手,沒再往下搬瓜,最後一個客人拿走半隻,桌上剩的樣瓜也不再留,父子倆把給食堂備的瓜抱回車上,放好才下來清錢。
周桂琴從午後那行往下算,許向野在旁邊看著,幾張粘了瓜水的零錢揭不開,他用手一點點分開。
「後頭這七百四十斤,一百一十一,你數數。」
上午那四百六十和陳師傅後來買的另放著,沒有混進來,周桂琴取出自己的七塊四,把餘下的錢放平碼好,許向野數好一百零三塊六,遞給父親。
那一沓零票子捏在手上還挺厚,他慢了一下才鬆手,許長順的手已經伸過來。
「怎麼,還想裝你兜里?」
「我數第二遍。」
「一遍數不明白?」
周桂琴掩嘴在旁邊笑,許向野沒敢再犟,低頭去收拾木板,明早七點來借秤、刀板還要再用一回,幾句話講妥,周桂琴指給他們前頭的飯店,那裡常有送貨車停那過夜。
父親把車開過去,老闆帶他們到院邊,劃了個靠牆的位置。
「一宿一塊,水你們隨便用,車自己得看著,早上別堵住拉菜的。」
許長順看過地方,交了錢,停穩車才叫吃飯,許向野站了一天,看見板凳就先坐下,胳膊搭在桌上,拿筷子敲了敲空碗。
「爸,肉菜來一個吧!」
父親還沒坐穩,抬頭瞪了他一眼。
「點啊!敲碗能敲出來?」
他趕緊朝老闆招手,肉絲炒豆角,涼拌黃瓜,四個饅頭,五塊二,父親付錢時他又追著添一句,能不能給碗菜湯。
飯一上來,兩人各拿一個饅頭,誰也沒先講瓜,許向野一筷子夾起兩條肉絲,下面還拖著根豆角,剛往碗裡放,父親便把盤子朝他推了推。
「吃你的,我夠得著。」
他就著菜咬掉半個饅頭,咸香壓下嘴裡那股甜味,第二個掰開,先把裡面的熱氣散散,父親倒了半碗湯給他,自己端另一半。
「明早送完,找地方給你舅鋪子打個電話,叫他捎個話,你媽還等著呢。」
「講多待一天?」
「講瓜沒賣完,人要在這兒過夜,別又先許幾點到家。」
許向野應下,拿饅頭蘸淨盤底的湯,飯吃完了,他賴在凳子上不想起來,老闆來收盤子,才發現父親也沒動。
「您也累了?」
「廢話,瓜自己從車上飛下來的?」
他笑著起身,去車裡找毛巾,兩人洗過澡,父親走進駕駛室,他把舊席鋪在牆邊,坐下就把鞋踢了,腳趾終於能伸直了。
許長順推開車門看著他。
「進去睡。」
「我先看兩小時,到點叫您換,您別一醒又讓我接著睡。」
「你倒先把我安排明白了。」
「您上午都安排我一回了。」
父親沒再趕,從車裡拿塊折好的舊帆布遞下來。
「墊著,困了就叫,別坐這兒點頭。」
他接過來墊在席頭,還是坐直了些,飯店最後一桌人散去,老闆提桶出來倒水,瞧他光著腳,叫他留神地上碎碗碴子。
許向野把鞋勾回身邊,車在面前,父親還沒關嚴車門,伸手把茶缸遞下來。
「水喝完了叫我,別摸黑找。」
「知道了.......您睡快吧!到時候我敲門。」
車門關上,他看了一眼手錶,又把錶盤轉向外頭,抱著膝蓋坐穩,遠處駛過去一輛空車,車廂哐啷響,他目送到路口,再轉回來,看著自家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