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父子輪流守著車,到六點許長順來叫人,許向野已經睡回駕駛室,臉底下壓著半隻袖子。
「起來了,你那七十二塊還等不等了?」
他一下坐直了,脖子卻沒跟上,歪著頭緩了好一陣子,父親站在車下笑著,他裝作沒看見,先找鞋?嗯,鞋呢?
兩碗粥、四根油條,父親付了一塊二,他把油條折進粥里,泡軟的吃完,又撿乾的嚼,等周桂琴來開攤,嘴邊還粘著渣。
「搬箱子去,別光盯我的秤。」
「欸......這就去搬。」
昨天答應的事沒忘,他替周桂琴擺好箱子,借秤把備好的瓜過了一遍,多備了一些,秤便送了回去,父親把車開到廠側門時,陳師傅正在往外倒水。
「往前靠,後頭還得過車呢。」
許向野下去指路,車停穩才開尾板,陳師傅摸著瓜看了一圈,抽了一隻,拿給他看靠梗的地方。
「這個先換下,梗有點蔫了吧唧的。」
他接過來摸了摸,沒跟陳師傅爭論,抱回車上,換了一個,那個外皮沒軟,暫且留著,不用急著開。
父親在車上遞,他在底下接,進門得邁一道高門檻,頭一趟他抱了三個,低頭看不見腳,陳師傅伸手替他接住一個。
「別把我中午的瓜給摔門口了。」
「摔了您還得嫌我送來的是現切的。」
「現切的也得在板上切。」
第二趟他就只抱兩個,陳師傅叫來夥計搭手,過秤的瓜送到牆邊放著,沒過的放另一頭,灶間有人端著水出來,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昨天給您姐帶那個,好不好?」
「好得很,好得她就留了半個。」
許向野抱著瓜站住。
「另半個呢?」
「嫌大,叫我拎回去,我來回跑兩趟,淨抱瓜了。」
他笑出豬叫聲,側著身把瓜送到陳師傅手裡,陳師傅接穩了,也跟著樂。
「笑什麼?擱你身上,你捨得扔?」
「我捨不得,我就先坐她家吃完再走。」
「那我今天得帶你去。」
秤旁的夥計聽著,催他們趕緊騰地方,蒸籠要從這兒抬,父親已經搬下最後幾隻,許向野過去搭手,胳膊貼著車沿緩了一下,才往裡抱。
食堂開一隻看過了,切開的也留在這裡計重,六百斤稱齊,陳師傅把實收數寫好,單子遞給他。
「快去吧!主任那兒,錢備著呢。」
許向野拿了單子就往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找父親。
「您來不來?」
「空筐收好就來,錢還怕你拿不動?」
「不怕,您不看,我拿著沒意思。」
許長順把筐摞起來,沒接他這句。
主任屋裡開著窗,桌上壓了一塊玻璃,杯子底下一圈水,許向野遞過單子,剛想講數,主任已經拉開抽屜。
七張十塊,兩張一塊,往玻璃上一放。
「七十二,你點點,給我寫個收條。」
錢就在眼前,他昨日準備好的那一肚子話,今天一句也沒用上,兩張一塊的粘在一起,他捻開,重新點到七十二,才抽過紙寫好。
主任拿起收條,看了下名字。
「下回有貨先找陳師傅,要多少他說了才算,別整車拉進來。」
「記住了,先問清楚。」
父親到門外時,他已拿好錢,迎著人就把那幾張票子展開。
「爸,您看,七十二!」
一盆菜從旁邊端過去,許長順按住他手腕,往牆根讓了一步。
「拿穩了,剛才沒數?」
「數了,一張不少。」
「那還亮什麼,等人給你拿?」
他把錢合起來,父親伸手準備接過去,他又往回收了一點。
「昨天講的就是這些,六百斤,一毛二,送完就拿錢。」
「我記著呢。」
「您就沒別的話?」
許長順看著他,接過錢,拿手指抿平捲起來的邊。
「這筆辦得利索,回頭上車,別又摸來摸去,摸丟一張,看我揍不揍你。」
許向野跟著往外走,腳步都快了不少,門衛伸頭問送完沒有,他答應了一聲,走出門又想起來,單子還在本子裡,趕緊夾牢。
陳師傅追出來,叫他們別忘了換下的瓜,許向野拍了拍車子。
「在上頭呢,沒落您這兒。」
「那行,我去忙了,今兒切那麼多,手還得借兩隻。」
車回到原處,周桂琴才送走一個買鬆緊帶的,許向野把父親給的六塊放到她本子上,手沒立刻拿開。
「送妥了?」
「妥了,六百整,七十二,全拿了。」
「我問你送沒送妥,你倒連錢都報齊了。」
她抽走六塊,翻到昨天那行畫上勾,許向野看著那個勾,忍不住又朝車上望了一眼,車廂里空出一大片,靠裡面卻還擠著不少,真要在這兒一隻只賣,今天怕是還走不了。
周桂琴見他沒往桌上搬瓜,就問他還擺不擺了。
「先不擺,我想去別的攤上問問,給人送些。」
「菜市口有,你找賣得動的,別瞧人家沒瓜,就當他缺貨。」
他點頭應下,把刀板洗淨還到隔壁,順嘴問了一下打長途電話的地方,店主朝街頭一指,郵電所就在那兒,不遠。
父親從車裡找出號碼,給了他五塊。
「先給你舅的鋪子打,話講明白,就說人沒事,別叫你媽瞎猜。」
許向野拿好錢,在郵電所等了一陣,終於聽見那頭一聲喂,聲音有些遠,還夾著人買東西的動靜。
「舅,是我,向野。」
「誰?大點聲。」
「向野!我跟我爸,在外頭賣瓜呢,您給我媽捎句話,我們都好著,瓜賣完就回來。」
「怎麼還沒賣完?你爹呢?」
「守車呢,我來打的電話。」
那頭停了一下,有人報了個價,舅舅回了一句,才回來接著講。
「你別又自個兒跑出去玩,留你爸一個人搬瓜。」
「我搬了!舅,你可別冤枉我,剛給廠里食堂送了六百斤,七十二塊錢呢,人家當場給的。」
「你爹談的?」
「我談的,他也在。」
說完他又嫌添後半句吃虧,趕緊補上。
「價也是我講的。」
舅舅在那頭開心的笑了笑,隔得老遠還聽得清。
「行...行...我給你媽帶話,你昨兒出門前怎麼不這麼能耐,叫你搬個箱子,找半天找不著人。」
「那箱子最後不是搬了?」
「還頂嘴,車上熱,記著多喝點水,別只吃瓜,你爸在邊上沒有,我跟他講兩句。」
「真守車呢,過不來,您別叫我媽等我們吃飯,我們也沒定幾點走。」
「知道了,錢裝好了,你媽還叫我問你,帶去那件褂子別又弄丟了,她縫了扣子的。」
許向野低頭看了看前襟,伸手揪住那顆扣子。
「穿著呢,一顆沒少。」
旁邊有人等電話,他又託了一遍捎的話,才放下聽筒,費用兩塊一,找了兩塊九,他把錢拿好,出門時還想起自己忘了叫舅舅多講一句,是他去找的食堂。
算了,母親聽到七十二塊,多半就會問的。
回到車邊,他把找零交給父親,報過電話錢,許長順正拿草簾蓋住曬到的瓜,聽見褂子扣子的事,頭也沒抬。
「還知道掛著衣裳,我叫你帶,你還嫌占地方。」
「那不是穿上了?」
「你舅聽見你掙錢了?」
許向野伸手去接草簾,父親已經搭好。
「聽見了,您在旁邊偷聽了?」
「就你拿錢那副樣子,電話里能忍住?」
他沒忍住笑,車裡還有一千多斤,父親坐到陰處喝水,他把本子放回車上,朝菜市口去。
一毛五的零賣價他還捨不得,可再擺一天,父親得跟著再搬一天,車也走不了,先問問,價不成再回來,車上有瓜,總比空著嘴去找人強。
路口修車攤靠著幾隻車圈,再進去,兩家瓜攤正對著,一家堆得滿,另一家只剩半筐,一個提籃的女人挑走一隻,攤主低頭翻了翻剩下的,沒找著小的,把空筐倒過來,磕掉裡頭的草。
許向野等女人走開,往那隻空筐旁站了站。
「師傅,您今天還補瓜不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