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你替我拉來?」
攤主把空筐往腳邊一放,抬頭看著他,許向野倒讓這一句問得省了話,趕緊應下。
「哥,能送,有一千多斤,您要多少,挑多少。」
「一千多?」
男人朝半筐瓜努努嘴。
「我從早上賣到現在,也就賣了兩筐,你讓我接一車,明兒你回家,我在這兒抱著瓜睡?」
「也沒叫您全接,三四百,夠您賣就行。」
他這才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草屑。
「多大個?太大的不行,我這兒買半個的多,你送哪兒算送到?」
許向野看看路,三輪車能進去,貨車拐進來就不好掉頭,外頭還停著賣菜的板車。
「車靠路口,我給您搬下來,您有三輪,往裡接一下就可以了。」
「那可不是送到我腳底下。」
「到路口,咱先講明白,您要我抱四百斤走進來,我也幹不了啊!」
男人看了看他那雙鞋,沒再往下說。
「什麼價?」
「送到路口,一毛,過秤拿錢。」
「九分。」
許向野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一毛五的瓜,自己已經讓掉五分,他還要往下壓。
「一毛,挑好的,您不用進市場拉,也不用整車接。」
「我自己去拉也就這個錢。」
「那您今天還得去,您這半筐賣完,誰在這兒看攤?」
男人沒接話,彎腰從凳子底下抽出草帽,往腦袋上一扣。
「先看瓜,光聽你講能吃到甜的?」
許向野趕緊往外讓路,對面瓜攤還堆得滿,他從人家攤前走過,沒再張嘴。
回到車邊,父親站起來,先朝他看了一眼,他伸出四根手指,隨後又收了回去,買家還沒定,不能先拿這個報喜。
男人扒住車沿看瓜,許長順搬來兩隻給他摸,他翻過瓜底,拍拍這一隻,又換那一隻。
「能開一個不?」
「能...能...包甜的。」
刀板剛還回去,許向野只得再跑一趟隔壁,店主瞧他進門就樂,手朝門後一指。
「我還當你們走了。」
「還得借一回,這次真快用完了。」
他抱回木板,父親拿來的卻是早上換下那隻,梗蔫,瓜皮仍硬,刀進去一裂,裡頭紅得好好的。
許向野切下一小塊遞去,自己也嘗了一口,甜,早上換它還真不是因為壞。
男人吃淨,瓜皮拿在手裡,又問一遍送來的大小,他指了指車上偏中的那一片,男人才把瓜皮丟進桶里。
「四百,就照這個送,別一轉身全給我配大的。」
「一毛,現錢?」
「現錢,你當我剛才九分是白講的?」
許向野笑著應了,他洗好刀板,暫放在周桂琴桌邊,轉身去同父親講價,許長順聽完,拉開車尾的繩結。
「定了就送,你再找兩家,我先跟他看瓜。」
「您不嫌一毛低?」
父親朝他手裡的空帳本點了點。
「那你想再等一下午?」
「我可不想再守著了。」
「那就去吧,先講現錢。」
他跑回菜市口,越過滿攤的那家,又往前走,第二個路口的女人正從倒扣的筐上往下撣草,他等她忙完,講了能送貨。
女人看過瓜,張口要五百,卻想等下午賣掉再結,他看著她那塊地方,五百斤擺下也不擠,差點就鬆口。
「今天要走,沒法等下午,您少拿些也行。」
「都跑一趟,還少拿什麼。」
她叫丈夫出來,商量過,回鋪里取錢,許向野記好位置,心裡那點懸著的才落下來,第三家近些,先應了三百,多的送來再看,一樣講定過秤現結。
第一家在路口卸,攤主蹬三輪接,許向野站在車尾,父親往外遞,他抱下來,攤主稱好再裝車,路口有人過,兩人得靠邊等著,頭頂太陽已經曬得後背發燙。
一趟三輪推走,許向野坐上車沿,胳膊垂下來,手指還彎著,父親擰開茶缸給他,自己蹲到車旁理繩。
「還跑得動不?」
「跑得動,抱不動了。」
「那上去遞,我在下頭接。」
他換上車,從草簾底下往外挪瓜,腰彎得久,站直時眼前晃了一下,索性扶著車幫等一等,攤主回來,看見父子換了位置,也沒催,先把三輪上的草鋪好。
四百斤送齊,四十塊錢數到許向野手裡,男人想留個名字,他把周桂琴的攤位也指給人家,沒敢許下一車什麼時候來。
「再來先問您。」
「問行,別來了就往這兒擺。」
第二家夫妻倆都在,五百斤卸得快些,女人過秤,男人往裡抱,五十塊早放在圍裙口袋裡,稱齊便交給他,沒再提下午。
最後一家先收了三百,餘下的過完,還有一百六十,老闆看看地上,踢開兩隻空筐,又上車翻了翻剩的瓜。
「都是一毛?」
「都是,您接完,我這車就空了。」
「那都下吧,省得你再跑。」
許向野手已經摸到最後一隻,聽見這話,反倒先把瓜擱穩了,低頭看父親。
「爸,全要了。」
「聽見了,遞下來。」
最後那隻離了手,他還朝旁邊伸了一下,摸到一把乾草,車板露出來,原來被瓜壓住的繩頭也找著了,他蹲著把散草攏到一邊,越攏,底下越空。
四十六塊交清,老闆要些墊瓜的草,父親揀了幾把乾淨的留給他,許向野在空車廂里直起腰,伸開兩條胳膊,差一點就想躺下。
「下來,回頭滿身草,你媽又問你睡哪兒了。」
「昨晚上就該有這麼寬的地方。」
他往下跳,落地腳底發軟,扶著車幫站住,父親等他踹了口氣,才把水遞過來,自己也靠著車輪歇了歇。
一千三百六十斤,收了一百三十六塊,車上再沒留一隻明天還得惦記著賣的瓜。
回到攤子,周桂琴忙著給人挑襪子,他等人走了,把錢數到她本子旁。
「十三塊七,這趟送的十三塊六,還有陳師傅昨天另買那十斤,一角沒結,補這兒。」
周桂琴數出一角,剩下的推了回來。
「這幾家又不是我找的,瓜也沒在我這兒賣,我拿什麼錢?」
「車停您這兒,我們來回也沒少麻煩。」
「那就把草掃了,錢拿回去,你爸等著結帳呢。」
他手還壓在錢邊上,她已經低頭翻本子。
「下回在我這兒賣,還是一斤一分,可別裝忘了。」
許向野這才收回十三塊六,轉身去車上拿掃帚,周桂琴把那一角記下,朝空車看了一眼。
「這下你爸能回家吃飯了。」
許向野把刀板和借物收妥還淨,切開的試瓜留給周桂琴和隔壁分,自己回去爬進駕駛室,父親沒急著發動車,把原來的收貨帳攤到他腿上。
二百五十六塊的本錢,一筆寫得明明白白,父親從前頁翻到後頁,開來嘗的、自己吃的,還有壞的那隻,都擠在頁邊,許向野低頭找了找,早上換下那隻也在,剛才嘗著甜,他又多吃了兩塊。
「我還當您就記賣的。」
「開之前過了秤,不記上,回家問你,你能想起幾斤?」
許向野拿筆重加,前頭零碎,後頭整齊,三百八十九塊五,周桂琴的佣錢結淨,再去本錢,差一百一十五塊四,父親把那張費用頁推過來,他接著扣,扣到電話,筆終於停了。
「一百零三塊五。」
「油還沒攤進去。」
「知道...知道,可沒六分卸給他,您這會兒不用再拿錢補瓜本。」
父親把紙翻平,也沒反駁,從六分貨棚開出來時,自己兜里那四根煙都沒敢抽,許向野這會兒想起來,腰往椅背上一靠,這才覺出累。
兩張十塊的落到他腿上。
「跟車的錢,二十,結給你。」
他手搭上去,沒立刻抓上。
「這一趟的?」
「不然呢?讓你跟一輩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車上車下都幹了,拿著,別回家又喊沒給你。」
許向野把錢捻開,看清兩張都是十塊,折了兩折,塞進口袋,剛才數過那麼多錢,手倒沒這會兒忙,兜口摸過一遍,還要隔著布再按一下。
父親收好帳,擰開鑰匙,還沒發動。
「餓了沒?先找地方吃飯。」
「餓,吃完別急著出城。」
許向野把腳從座位底下挪出來,右邊鞋幫咧著,腳趾隔著襪子頂在外頭,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朝街口那排小店看過去。
「我想先買雙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