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什麼?」
「鞋,再不換,這雙得自己走回去了。」
許向野抬起腳,鞋幫跟底分開一截,腳趾頭在裡頭動啊動的,許長順低頭看過去,讓他把腳放下,先去吃飯。
兩人在街邊要了兩碗扁食,父親付了三塊錢,許向野吃完擦乾淨嘴,湯碗推到一邊,便伸頭找路旁的鞋鋪。
鞋鋪不大,一扇門支開,門框上掛著幾雙拖鞋,裡面靠牆擺了兩排鞋盒,父親把車停在附近能靠邊的空處,隨他一起走進去。
老闆正蹲著系鞋盒的繩,聽見腳步聲,先把擋路的一摞給挪開。
「買什麼鞋?」
「我自己穿,結實點的,搬東西不打滑的,有沒有。」
許向野往牆邊看,挑中一雙灰藍色的帆布膠底鞋,鞋頭是深色的,擺在那兒不大顯眼,他卻越看越順眼,老闆問過尺碼,從盒裡取出一隻。
「十二。」
「試過合腳就這個價嗎?」
「試過再講,旁邊有凳子坐,別站著踮腳穿。」
他解開舊鞋,濕過又乾的鞋帶結有點緊,手指摳了兩下才鬆開,老闆給他另一隻,也沒催,轉身去招呼剛進門買拖鞋的女人。
新鞋套上,腳掌沒先碰到砂粒,他踩在地上,繫緊鞋帶,走了幾步,腳趾能舒展開,腳跟卻有點往上跑。
許向野停住了。
本想挑中就買,穿上立刻走,這點不貼腳又讓他拿不定主意,他抬起後腳跟又試了試,父親已經伸手朝老闆比劃。
「再拿小一號的,他這隻大了點。」
「寬腳背,不見得能小。」
「試試看。」
小一號的拿來,果然壓著腳背,他才踩到地上,就彎腰解帶,換回原先那雙,把鞋帶重新理順,往前繫緊一點,這次腳跟穩了,腳背也不勒。
父親等他走回來,捏過鞋底邊,沒替他做決定。
「你自己覺著呢?」
「這雙好,老闆,少點?」
「這雙不瞎叫的,你要便宜的,那邊也有,別這雙試好了,拿另一雙的價來比。」
許向野又看了眼牆邊,沒過去。
多省一兩塊也不是小錢,可腳都穿進去了,再脫下來,倒比掏十二塊還難受。
剛掙二十,就敢挑上了。
他從褲袋取出一張十塊,又取出另一張,讓老闆找,老闆收走二十,數回八塊,他自己接過,折好放回口袋裡。
這回不用遞給父親了。
老闆遞過鞋盒,他沒往裡裝新鞋,站起來,拿腳尖輕磕地面,把腳後跟落穩。
「新的穿走,舊的幫我拿張紙包一下吧!」
紙包拎在手裡,他出了鋪子,還下意識看了一眼門邊玻璃里的自己。
褲腿蹭著灰,衣領的汗幹了留下的白印,腳底卻乾淨齊整,看著人都利索了一些。
父親已經走到車旁,他放慢兩步,又看了看鞋面。
挑的時候沒嫌它不顯眼,這會兒倒恨不得褲腿再短一截。
他趕緊把腳收回來,跟了過去。
「您坐那邊,我來開。」
許長順隔著車頭望他一眼。
「別光顧瞧腳,證帶了?」
「帶著呢,一直跟本子放在一起。」
今生跟著父親學車、考下來的那本證還在,他前些時候有證也懶得接手,父親一叫,便嫌路不好、嫌車難開,寧可在旁邊晃蕩著腿睡覺。
這會兒鑰匙遞來,他卻伸手接住,上車前把舊鞋紙包放進車裡,不占踏板,再坐進駕駛座,挪好座位。
鞋底落在踏板上,跟原先松垮垮的感覺不一樣,他試過位置,收起往下看的心,等前面一輛三輪車過去,才慢慢駛出去。
街邊賣瓜的紙牌被風掀得直拍桌腳,前頭那家修自行車的還在忙,許向野過了街口,才發現自己不必再掀簾看看瓜,也不用盤算太陽照到哪一邊。
車廂後頭沒了沉甸甸的瓜,過街口的坑,車身顛得比來時厲害,他鬆了些油門,右腳跟穩穩抵住地板。
出了縣城,路兩邊漸漸寬了起來,樹蔭一段一段鋪在路面上,路旁有人推著裝滿草的獨輪車,車把上掛只水壺,走累了便靠邊停著,許向野鬆開油門,讓出距離,過去以後才重新提速。
父親在旁邊看了一陣,把捲起的外衣塞在肩側。
父親把茶缸扣好,擱到手邊,身子往後靠著,他沒立即睡,隔一陣提醒前頭路邊有攤曬著東西,叫兒子留心別擠過去,再往後,話便少了,頭靠著衣裳,眼也閉上了。
許向野把窗戶留道縫,沒有再找話。
車裡只剩機器和輪胎的聲音,他以前坐這邊沒少嫌吵,換到駕駛座上,聽著倒安穩。
路邊幾個孩子隔著田埂跑,其中一個舉著樹枝追前頭的人,另一隻手還拎著雙鞋。
他望過去一眼,又把目光收回路上,小時候也這麼跑過,母親追在後面喊,叫他別把飯盒甩來甩去的,他總是口裡說著沒事,回家才發現鹹菜湯灑了一書包。
前面轉彎,他收回目光,把車往路中帶了帶,避開樹底下伸出來的板車把。
下午兩人停過一回,接水,歇腿,許向野從車上下來,先繞到後頭看看捆好的繩和草簾,回來時見父親正站在小鋪前挑著點心。
「給你媽帶半斤回去。」
櫃裡有兩種,父親指了其中一種,老闆稱好,用紙包住,拿細繩紮緊,他自己付了一塊二,拎回來交給兒子,叫放平穩,別同工具擠一起。
許向野接過,聞到一點甜香。
「上次帶的也是這個?」
「你媽愛吃,就是嫌太干,她自己愛泡水裡吃。」
「怪不得我一找就找不著。」
「帶給她的,你翻什麼?」
父親扯了扯毛巾,坐到鋪外的凳上,許向野在旁邊坐下,沒去拆紙包,八塊錢也沒再往外掏,點心就擱在兩人中間。
他隔著紙按了一下,松鬆軟軟的,父親當即把他的手撥開,叫他別捏。
歇夠了,兩人就換著開,許向野在旁邊打了個盹,醒來時,路上的地方漸漸眼熟,橋頭那棵歪樹還在,過了前頭岔口,就進南橋縣了。
他坐直身子,往外瞧。
街口賣煤的院子敞著,黑煤堆後掛滿洗過的衣裳;再往前,一個老頭搬著凳子追陰涼。
車窗里看出去,都是前世記得、後來又改得認不出的地方。
拐進家附近的路,天色已經落下去,許向野先下車,跑去推院門,門閂在裡頭,他喊了一聲媽,聽見屋裡有人應,緊接著是凳腳挪動的聲音。
趙素蘭急匆匆的出來開門,手指還戴著頂針,袖口沾了根短線,門一推開,她先往駕駛室望,招手叫許長順慢些,別碰著門旁的水盆。
許向野趕緊把盆端開,車一點點倒進院裡,停穩,發動機的聲音斷了,屋裡的縫紉機聲也早停了。
母親轉回頭,這才顧得上看兒子。
「你舅說了,你們留那邊賣瓜,都賣淨了?」
「賣淨了,空車回的。」
他拍了拍車屁股,想把這兩天的事一股腦倒出來,母親沒等他開口,先扯了扯他汗濕的衣領,叫他別在風口站著,又伸手來接他懷裡的紙包。
許向野沒鬆手,先把點心遞給她。
「我爸買的,給您的。」
母親托住紙包,朝車那邊看,許長順正往下拿水壺,頭也沒抬。
「別壓著,拿回屋裡去,你們洗把臉,我去做飯。」
「我來放吧!」
許向野拎著東西進屋,舊鞋紙包先擱牆根,點心放上桌,他一轉身,母親已經看到他腳上,伸手按了按他胳膊。
「新買的?抬腳給我瞧瞧。」
他抬起一隻給她看,另一隻穩穩踩著地。
「十二,我自己掙的錢買的。」
「挺好的,別在門口蹭,剛掃過,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