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向野沒坐下,先把鞋脫在門邊,光著腳往裡走。
「又不是不讓你穿,脫它幹什麼?」
「歇歇腳唄。」
他在鞋鋪里還嫌鞋跟不夠緊,這會兒倒捨不得踩髒了,母親沒再管他,把椅子背上的一條褲子折好,連同線團、剪子收進笸籮,騰出桌子。
許向野把點心挪到柜子上,又出去把水盆端回原處,父親正在擰毛巾,脖子擦過一遍,水已經有些渾濁,他重新換了一盆水,連頭帶臉洗了一遍,把毛巾披在肩上,站在院裡一動不動的。
家裡的水冰冰涼涼的,擦完臉,連眉毛里都舒坦了。
「乾淨衣裳放在你床頭了,那件脫下來,別又塞到枕頭底下。」
許向野進屋換了汗衫,把褲袋裡的八塊錢和證件先取出來,擱在自己的抽屜里,汗衣拎到院裡,往盆中一按,水上便漂起了一層灰。
他搓了幾下領口,手指勒過繩子的地方碰著肥皂水,還有點疼。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蔥,看見他蹲在那兒洗衣服,便把蔥遞過來。
「先給我擇了,衣裳泡著,吃完飯再洗。」
他端個小凳坐下,腳踩在院裡涼涼的磚上,剝掉蔥頭外面的干皮,許長順也換了衣服,出來把駕駛室門鎖好,又繞著車轉了一圈。
許向野舉起擇好的蔥。
「媽,還要幹什麼?」
「把碗拿出來,案板上那盤別動,菜還沒拌。」
他端碗的時候,順手捏了根黃瓜,剛放進嘴,廚房裡便伸出一隻手,連盤子一起端了回去。
「就知道你要拿,還沒放鹽呢。」
沒放鹽也好吃,天然無熏硫。
他又找了個大的碗,盛到一半,母親把飯勺接過去,往碗裡添了兩下。
飯桌擺在門口,能吹到院裡的風,一碗炒雞蛋,一盤黃瓜,還有中午剩下的豆角重新熱過,父親這才坐下,許向野已經端起碗,一口下去,米飯燙得他張著嘴,半天沒顧上抬頭。
母親把黃瓜往他跟前推了推。
「傻樣,又沒人跟你搶,先吃口涼的。」
他夾了根黃瓜,嘴裡總算能倒騰開了。
「你舅捎話來,講你們留下賣瓜了,後來是怎麼弄的?」
許向野咽下口中的飯,正要開口,發現母親卻望著父親。
「虧沒虧?」
「沒虧,本錢都回來了,還掙了些。」
許長順把一塊雞蛋夾進碗裡,朝兒子那邊挪了挪下巴。
「這回讓他講,瓜是他喊著賣的。」
許向野的筷子停在盤子上,有一些小得意。
食堂那六百斤,他一路上已經想好怎麼講,連陳師傅來找人的前後都排好了。
這句話,聽著就舒坦。
許向野夾住那根黃瓜,沒急著往嘴裡送,食堂那六百斤,得好好講講,最少要講個三百回合。
「你真站街上吆喝了?」
母親抬起頭,菜也不夾了。
「這還能做假啊!不喊誰知道賣瓜。」
「怎麼喊的?」
「賣瓜還能怎麼喊,這樣......那樣......」
他夾了根黃瓜,想先把這話岔過去,許長順端起水碗,喝過一口,沒替他往下接。
母親拿筷子碰了碰桌子。
「在外頭都喊了,到家還不好意思?快說我聽聽。」
許向野朝院門看了一眼,壓著嗓子來了一句。
「西瓜...西瓜...一毛五一斤,能買半個,先嘗後買。」
「這么小聲,誰聽得見啊!」
「......在那邊不是這個動靜。」
父親終於替他說了一句,碗還捧在手裡。
「我在車邊都聽見了,前頭站半天,劉小兵一走,他倒喊開了。」
許向野立刻去看向父親。
敢情他爹連這個都看著呢。
虧他還當自己後來喊得響,前頭那點丟人事就能遮過去。
「他正好路過,聊了兩句,跟他沒關係。」
母親已經笑出了聲來,伸手把炒雞蛋往他那邊推了一下。
「成,沒關係,你把那句再喊大點聲,門外頭也許還有買瓜的。」
「車空著呢,再招來人,您拿黃瓜賣?」
父親筷子上的豆角掉回碗裡,低頭撿起來,許向野趕緊接著講食堂的事,這回母親總算沒攔著,他只講了約好次日早晨交貨,驗過瓜,主任就給結了錢。
「人家食堂還要不要?」
「這批夠吃幾頓的,往後去那邊,能再問問看。」
他沒把下回說死,自己也覺得有些可惜。
要是能天天交六百斤,掙起錢來該多痛快。
可人家總不能一天三頓只吃西瓜。
母親扒了口飯,又問周桂琴原先攤子忙不忙,聽見她連鞋墊、鬆緊帶都賣,便講起家裡這兩天來改褲腰的人,有人嫌褲子肥,收完腰又嫌蹲不下,下午來試過,明早還要取。
「他褲子本來就裁得緊,光往腰上收,底下當然扯。」
許向野低頭瞧了眼自己的褲腰。
「您不會把我的也改了吧?」
「你那條我才懶得動,才穿兩天就蹭一屁股油,改它幹什麼。」
飯後他把碗收進廚房,父親拿著本子和錢進了屋,母親也進去看了兩眼,又被許向野叫出來找洗碗布,等他端著擦乾的碗回來,本子已經合上,父親收好,沒再攤一桌子數目。
趙素蘭把點心拿下來,解了繩,紙一展開,落了些碎屑。
「帶了一路,沒顛散,還行。」
她拿一塊,掰成兩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遞給丈夫,許長順沒接,她便擱到他手邊,轉頭叫許向野也拿著吃。
許向野那可不客氣了,挑了一塊完整的,母親吃完自己的,撿起紙上兩小塊碎的,泡進裝著溫水的碗裡。
「還是有些干。」
「你哪次不這麼吃。」
「下次買軟點的。」
父親把那半塊吃完,起身去拿車鑰匙,許向野以為他還要往外走,跟到門邊,原來只是把座位底下的毛巾取回來,扔進兒子泡衣裳的盆里。
他盯著盆,腦子還沒轉過來,父親已經進屋了。
兩件一起洗也沒多大事,可這合理嘛......
他打水搓淨肥皂,把衣服抖開掛上繩,毛巾搭在另一頭。
回屋時母親重新踩起縫紉機,褲腰拆開的線頭聚在一小塊布上,他伸手去拿剪子,她先擋住了。
「這個還要用的,給我把櫃邊的黑線拿來。」
他找到線軸,遞了過去,又替她把垂到地上的褲腿托起來,針腳走過一段,她停下轉彎,他坐在旁邊,直到她把縫好的地方拉開來看。
「這回行了?」
「得讓他穿才知道,你替他試了也不管用。」
母親咬斷線,摸了摸拆開的地方,拿粉塊在內側畫了個小記號,他往凳腳邊找布,把落下的線頭掃到一處。
「來回改,收他幾回錢?」
「一回,尺寸不對,難道還能叫人家再給?」
「那他要再嫌肥呢?」
「等穿了再講,那個人腿粗,量的時候光讓收,我得留著點。」
她把褲子疊在先前收好的衣物上,另放出一條碎花裙子,捏住腰邊,叫他幫著拉平。
許向野託了一會兒,才覺出這活也得一直彎腰,坐著照樣不省力。
「這件明天也取?」
「後天,先試針,別把線扯散了。」
他把手鬆開,收拾桌子時沒再動那把剪子,母親把裝工錢的小鐵盒挪到櫃裡,裙子蓋上塊乾淨布,留待明天接著做。
許向野忍住一個哈欠,到底沒忍住第二個。
父親在裡屋叫他。
「困了就早點睡,明早去慶生那兒看看車,再找老杜,問問有沒有貨。」
「杜慶來?」
「嗯,沒貨也得過去露個面,別要用到人家才去。」
「我跟您一塊。」
「想去就早點起來,別我發動著車,又等你穿褲子。」
他答應下來,回房把床邊的窗推開,蚊帳四角理好,枕頭下摸到半本翻卷邊的舊雜誌,他拿出來擱到桌上,又拉開抽屜看了一眼。
抽屜里還剩八塊。
明天跟著去看看,車空著回來,又能往外拉什麼。
他把抽屜關上,床頭的鬧鐘挪近些,撥好早起的點。
院裡傳來掛毛巾的竹竿碰牆聲,接著是母親收凳子的動靜,他坐到床沿,把腳上的涼拖踢開,伸手扯過薄被。
窗外有人騎自行車經過,鈴響兩下,隔壁院裡的狗應著叫了幾聲。
第二天鬧鐘沒響,院裡先傳來潑水聲,許向野翻身起來,父親正在井台邊洗臉,見他扣著褂子出來,把盆往旁邊讓了讓。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兒倒不用喊了,洗快點,先去慶生那兒。」
他洗好臉進廚房,母親已經坐在小凳上拆裙腰,早飯蓋在鍋里,她抽不開手,便用腳碰了碰身邊的凳子,叫他自己端。
許向野吃完最後一口,跑出去開院門,車頭才開出半截,他已攀上副駕,朝仍在屋裡踩機子的母親喊了一聲。
「媽,我們去看車,再問問杜慶來有沒有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