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慶生的鋪門口已經停了輛拖拉機，許長順把貨車靠邊，先下去看人家忙到哪兒，許向野跟在後頭，沒往拆下的輪子旁邊擠。
等何慶生騰出手，父親講了路上聽見的車輛響動，又讓他看看底盤下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蹲下去，何慶生伸手要燈，許向野找到遞了過去，自己只在外頭看著，沒跟著亂指毛病。
查過沒有什麼大毛病，該緊的緊好，再添些潤滑油，何慶生從車底鑽出來，讓父親往前挪一點，聽過動靜才擺手。
「三塊，繩頭也看看，磨成這樣還老在這兒吃勁。」
許長順付了錢，拎起那段繩翻看，許向野接到手裡，換個位置重新打結，拉緊給父親看過，才跟著上車去杜慶來那裡。
杜家店裡盆桶套著盆桶，門邊還橫了兩捆掃帚，父親進門就喊老杜、老杜的，櫃後的人彎腰找了半天，拿著一隻落單的拖鞋直起身。
「回來得正好，槐安三百隻筐，明早裝貨，你去不去？」
「什麼地方？」
「東關永和糕點，吳有才，六十塊運費，他給，數點清，交貨讓他簽字，單子給我捎回來。」
許長順接過紙，杜慶來又在地址下添了石橋和大門的方向，後院堆著套好的周轉筐，兩人進去看了看，許向野也跟著走了一圈，筐比較輕，占地方，父親看完便約下次日早晨六點半，不耽誤人家上午用。
出來時一個女人拎著舊桶要配蓋子，杜慶來被攔在門邊，許向野等著父親，順手拿起身旁一隻淺藍盆，盆里印著兩條紅魚，沿口寬，拿在手裡也厚實。
「那個三塊二，自己用？」
「拿出去賣，批多少？」
杜慶來往舊桶上試蓋，沒急著答，先問他拿幾個。
許向野原本想著講十個，看了看父親身後的空車，又改成二十。
「普通的兩塊六，你手上那個不算，底下那摞。」
他蹲下另拿了一隻，盆底沒有花，大小洗臉夠用，托著掂了掂，二十隻套起來，一個人就能抱起走。
車上有地方，不怕路上曬一下午便得急著找人收。
女人沒配上蓋，又取了只普通盆，聽見零賣三塊，她嫌太貴了，拿在手裡翻了一遍，還是放回去了。
許向野剛把三塊五一隻的利潤算出來。
人家開著店，三塊都有人嫌，自己跑出去憑一張嘴，還想多要五毛。
貨還沒賣，倒先替自己數上錢了。
盆不會壞，可壓著賣不出去，錢也不會自己回兜里。
「顏色能混著拿嗎？」
「這摞隨你挑，別把大號的也塞進來就行。」
杜慶來給女人換了個小桶，她才掏錢，許向野把盆放下，等她走開，又問了句有壞的怎麼換。
「當面挑，挑好的再給錢，你往車上一壓壞了，回來找我，我認不認？」
杜慶來抽出一隻，朝光亮處轉了半圈，他接過去，看清底邊接縫，照樣又翻了一遍，父親站在門口也沒催，等他放回去，這才往車那邊走去。
許向野追了出來，到了車旁卻沒上去，他往車後廂望了望，二十個真占不了多大地方。
八塊錢在口袋裡，他伸進去摸著，掏了出來，只能在掌心攏成小小一疊。
「爸，爸，借我五十塊，我帶二十個盆去賣。」
許長順扶住車門，往店裡看了一眼。
「這趟先送筐。」
「先送筐，送完我再賣，不耽誤吳有才收貨。」
「賣不掉呢？」
「拉回來慢慢賣唄，真壓在手裡，我另外找錢還您。」
父親還沒答，他又朝車後廂指了指，想講好帶、占不了地方，話到嘴邊又停了。
賣瓜的錢都是父親拿著不假，可車、瓜本、一路花費也沒叫他出，那二十塊已經結到手，十二塊還穿在自己腳上。
父親伸手碰了碰他掌心那幾張錢。
「八塊，拿三個也能試試，就非得二十？」
許向野往杜家門口望去，三個盆同樣也得找地方賣，同樣得張嘴，真有人來挑，顏色都湊不齊。
可這話講出口，他自己也知道，不能保證二十隻就好賣。
「三個少了，我想多試些，到了槐安先看看，人家都賣什麼價，不能照著路上見的牌子硬喊。」
父親把那幾張小票推回他掌心，沒說再讓他拿三個，從衣袋裡抽出五張十塊，遞給他。
「我不催你明天就還，要是為你多繞路，油錢你出，停車花錢也歸你。」
「嘿嘿......行，借五十，我記著呢。」
他接過錢，先同原來的八塊放在一起，五十八，父親拉門上車，他還在底下站了一下，才跟過去。
方才只想拿到錢，真拿到了，腦子裡倒全是那二十個盆。
回到家母親正在改碎花裙腰，他進門還沒坐，她便讓他洗手，過來托著另一邊，聽見他要拿盆出去賣，趙素蘭沒問能掙多少，先看他比出的大小。
「藍的綠的拿些，紅的裝了水，瞧不清髒。」
「也有人喜歡紅的。」
「那就別一摞全拿紅的，手抬起來，這邊又拖地上了。」
「沒有，給盆墊底的，省得跑一路全給蹭花了。」
她回屋裡拿出一塊舊包布，比他手上的那片寬，許向野攤開看過，折好了帶上，回房把五十二元單放一處，餘下六塊留作吃飯找零。
錢還沒付，他又把兩份合在一起，睡前才塞進明早要穿的口袋裡。
次日早晨他先醒，院裡還沒聽見動靜，穿好衣裳去開門，父親正從屋裡出來，一手捏著領扣，半天沒扣進孔里，他伸手要去幫一下，許長順躲開了，下巴往車上一抬，叫他先去把水帶好。
到杜家店，離六點半還差幾分鐘，杜慶來和兩個幫手已經在後院，許長順把車倒過去，許向野先去挑自己的盆。
藍的八隻，綠的八隻，紅的四隻，他翻看沿口，又把最底下一隻拿到門外平地上試了試，按下去不晃，挑完抱到櫃邊，讓杜慶來再數一遍。
「二十，五十二。」
杜慶來拿起最上頭的紅盆看了看，認出這是他昨天挑過的，又從底下抽出藍盆檢查大小，許向野也沒搶著裝車，等他數完，把紅的重新套好。
五張十塊遞出去，他又添上兩塊，杜慶來把錢收進抽屜。
他手裡只剩六塊，腳邊那一摞便不能再推回原處了。
父親在後院叫人搭手，他托起盆往外走，過門時有人抬筐進來，他趕緊側身讓開，盆沿蹭到自己的衣服，沒碰到門框。
筐一摞摞往車上遞，兩名幫手在下頭搬，父親在上頭排，許向野先把盆放好，再下去接，筐抬著並不沉，手伸遠了卻不好使勁，他跟另一人換過托的位置，送到車沿，父親接穩才松。
數過的一邊放，沒數的留棚里，最後一摞上來，杜慶來在下面核過，三百隻，父親這才收下送貨紙。
許向野把自己的盆抱到前欄板旁，舊布裹住底下，想拿繩直接勒住盆沿，父親伸手攔下，叫他找只袋子套住，底下兜住再綁，別貨沒出門先讓他勒裂了。
父親先讓他留出卸筐的下腳處，許向野把盆往前移了移，自己站到車尾望過去，抱筐出來不用跨著盆走，這才招手要袋子。
杜慶來扔來一條空編織袋，他套好，照著父親指的地方捆牢，推過不晃，才從車上下來。
「吳有才簽字，六十的運費，別一卸筐就忘了。」
許長順應下，許向野坐進駕駛室，隔窗朝杜慶來擺擺手，車便從後院開了出去，街上攤子才鋪開，一人端盆潑水，水潑淨了，舊盆的白邊還在他眼前晃。
他往後看，編織袋口露出一點藍色，自己的貨就在那兒。
父親等板車讓開，把車開上往槐安去的路，他扶住窗邊，沒有再喊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