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槐安東關，許向野把送貨紙展開，照著底下那行字找到石橋，走到橋邊支著磨剪子的攤前，他問了第一遍，被砂輪聲蓋過去了，只好等那人停手，又問了一回。
永和糕點的大門就在橋南，吳有才走出來，先把門邊的兩輛自行車給挪開，叫車子往裡靠，自己則招呼夥計來接筐。
院裡幾張案板上放著剛做好的糕點，夥計接下一摞筐便要往裡面搬，許向野還站在車上，趕緊扶住最上頭那隻。
「先放在這邊，數夠了一塊兒搬進去，別一會兒又搬出來數。」
聽到這話，吳有才讓人照辦，三百隻點清後，他在紙上籤下名字，進屋取出六張十塊，交給許長順，父親收好錢，又把簽收紙折進原來的本子裡。
許向野扣好車廂，等吳有才從案前轉回來，就問起市場裡的情況。
「帶了二十隻洗臉盆，想找個地方擺擺攤試試看。」
「西頭那裡，天天有人在那擺，不過車別開進去，不然前頭兩個人推車都得讓開。」
車開過去後，門外確實擠著板車，許長順往前找了一段，在貨棧門口問得靠牆的空地，只能停到下午，不許擋到別人卸貨，管事的也沒有收錢，只是讓走時打個招呼。
許向野把編織袋解開，抱著盆下了車，來時搬得還輕快，這時候真要抱著走，二十隻套在一起，胳膊張開，腳下的路都被擋去一半。
父親替他拿著舊布，兩人走進市場裡，賣菜的擠在前頭，日用品擺在另一排，他經過一家鋪子，聽見深盆開價四塊二，也沒有停下來對比，徑直往裡走去，又看見兩隻同自己差不多大的，擺在四塊的牌子下面。
空處不能隨便占，旁邊賣笤帚的大姐給他指了指收攤費的人，對方領到日用品這排末尾，收費五毛，還撕了張票給他。
許向野把票收好，鋪開舊布，先拿出三隻盆，一個色一隻，其餘的放在旁邊，父親把水壺擱下，朝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去貨棧問回程的貨，十二點前後再過來，你別挪地方。」
「那您拿個饅頭在路上吃。」
父親從布袋裡取了一個，餘下的放在盆後，就帶著搪瓷缸走了，許向野看他出了這排攤子，剛轉個頭，面前正好走過一個提著菜籃的女人。
「洗臉盆，三塊五一個，紅的藍的都有，您看看。」
女人遠遠看了一眼，也沒有停下，他也沒追著喊，只是把最前頭那隻藍色盆轉了過來，盆底朝向自己，給人看清裡面。
不一會，先來問的是個男人，想給孩子洗澡，又嫌有些小了，走了，又有人拿起來看了看，沒講價，放回去便去看別家的了。
許向野坐在折起的編織袋上，膝蓋抵著盆，覺得剛才那些聲吆喝白費了。
隔壁大姐從筐里抽出一把笤帚，往地上理齊，一頭散草掃到他這邊，他伸手撥了回去，她便把筐往裡挪了挪。
「坐開點，叫別人家能蹲下看。」
他低頭一瞧，自己兩條腿真把三隻盆圍住了，趕緊換個姿勢。
盆原來裝在袋裡是怕磕，這會兒擺開，又怕沒人看。
一個挽著袖子的女人走過來，手裡提著笊籬，摸過綠盆的內側。
「三塊一個？」
「三塊五，您挑挑看，三個色都是一樣的價。」
女人翻翻背面，看完又換了一隻，他沒急著去推銷，等她把手裡那隻重新放到面前，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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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底平，您放下試試。」
她按過盆口，付了三塊五，把笊籬放進去，托著就走了，許向野把錢收住，望著空出來的那一點地方，又抽出綠的補上。
頭一隻出去了，總算是開張了。
他想朝父親來的方向看了看，又覺得人家才走沒多久，估計也沒這麼快回來。
自己抱了二十隻來，總不能賣一隻便四下找人吧。
「三塊五一個，洗臉盆，拿回去洗小衣裳也行啊！」
第二個買主是個年輕人，手裡的搪瓷缸裝滿肥皂、牙刷，先問盆能不能同家裡那個套上，許向野問了一下比過深淺，沒敢答應，他卻還是選了只藍色的。
五塊找回一塊五，年輕人夾住盆，缸里的肥皂盒險些掉了出來，許向野替他接住，放進盆里。
「這麼端著不就成了。」
年輕人笑起來，換了個手勢，捧著走了。
忙完這一單，許向野坐回去，拿水壺喝了口水，還沒擰緊蓋，一個齊耳短髮的女人便拿起紅盆，手指在盆底按了按。
「這底有些薄啊，裝上水，不會壞吧？」
「會往下沉一點，不會壞的，您要不放心，可以裝點水看看。」
「那你裝試試，我瞧瞧。」
他掂掂水壺，又放下了。
這一點水只夠鋪個底，拿來糊弄人看，自己都不信。
他問過隔壁的大姐，端著盆去後頭鋪子借龍頭打水。
鋪里男人正在削木楔，聽清來意，指了指後門。
「用完倒牆角溝里，別潑在路上。」
水放進盆里，他接到大半盆才擰住，頭兩步走得有點急，一股水盪出來，正好澆在鞋上，他看了眼灰藍色鞋面，也沒騰出手去擦，兩手往裡收了些，端回攤前。
女人還在，旁邊多了個拎空籃的男人，她蹲下去摸了摸，又叫他端起來，手伸到盆下看了看。
「底都有點鼓了。」
「嘿嘿......這水有些分量，托著會往下壓，很正常，放心不會壞的，這個我不跟您講它同鐵盆一樣結實。」
「我又沒叫你賣鐵盆。」
女人把盆接過去，左右換了兩回手，放到干地上，等了一陣，底下沒濕，她這才去摸盆沿。
男人拿起綠的，往她跟前遞。
「這個顏色好看，拿這個。」
「我看的是紅的。」
「你不是嫌洗了水瞧不清？」
「新盆洗臉，舊的才洗菜，又不要你管。」
許向野沒替他們定，把兩隻都往近處放，女人最後指著裝水的紅盆，叫他把水倒出去，就拿這一隻。
「別又從底下抽，試了半天，換個沒試的做什麼。」
他去牆角倒水，回來用舊布乾淨的一面擦過盆口，男人卻還拿著綠的。
「我床底那個也裂了，一道拿一個。」
兩隻七塊遞過來，女人把空籃放進套好的盆里，先往前走，男人跟在旁邊，還想接過去，給她擋開了。
許向野低頭看看鞋，鞋頭濕透一塊，外沿卻沒沾泥，他抬腳甩掉水，沒捨得往地上蹭。
才穿上幾天，先讓自己給澆了，好在是清水。
大姐在旁邊扎笤帚，見他空下手，叫留一隻藍的。
「我家那個搓抹布，換個洗臉，也給你三塊五？」
「一個價，您自己挑。」
她沒叫讓便宜一些，從口袋數出錢，把盆立在自己筐後，許向野給她遞迴滑到地上的繩頭，又站回自己的布前。
這陣來往的人多了，他沒再一見人就把盆遞出去，有人站住才招呼，問大號的就講沒有，一個帶兩個孩子的女人挑走兩隻藍的，怕兄弟爭，連顏色都不肯換；後面老人拿綠的，說掛在井邊洗手用。
八隻出去，手邊的一摞已經矮了，許向野把餘下的重新套好，錢的大票收進衣袋，零錢留在褲袋外側，剛要吃饅頭，許長順端著空茶缸回來了。
「還剩十二？」
「嗯，您那邊呢？」
「能往這邊走的得後天才裝，另一個往東，咱往西，繞過去不值。」
父親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拿饅頭，看見鞋頭上的水印，先低頭瞧了瞧盆底。
「漏的？」
「試的，人家買走了，去打水時沒濕，端回來濕的。」
父親把茶缸往他這邊挪，嘴裡嚼著饅頭，沒有再問，他便把最後一個也掰開，分給父親半個，自己站在盆後吃。
笤帚攤的大姐端起藍盆，給許長順瞧了瞧，父親還沒弄明白，她已經把盆收回去了，叫他往旁邊坐，別壓住她留的繩。
許長順移開一點，許向野忍著笑，剛要給他講試水的兩個人，前頭又有人走過，他把饅頭藏到背後，先報了價，那人沒停，他再拿回來吃，父親看過來，他便也低頭，父子兩人對著一塊舊布，誰也沒提早上那二十隻沉不沉。
還沒咽下去，一個挎布兜的女人停住，把紅、藍、綠各揀一隻，套在一起。
「三隻一道拿，能少多少？十塊，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