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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生畫

2026-10-28 21:31:33 作者: 雪花茶

  不知是什麼時候,還是那間屋子,那個一臉慈容的老者正把著少年的小手,見少年呼吸有些亂了,才開口問道:「你醒了?今天可覺得好點了?」

  少年顯然身體已經好轉了許多,一眼便認出了老者,「師傅?您來看我了?這是…..這是又過了幾天了?」少年依稀記得上次老者說的話,說是過幾天就會來看自己。

  老者呵呵笑了兩聲,道:「你恢復的很快,這樣受的苦也會少些,少想點心事,這樣休息好了,才好的快些。」說著話,老者輕輕拍了拍少年的小手,他垂目沉默了下才道:「你現在要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不要費心思琢磨了,聽為師的話。」

  少年感覺著手上傳來的溫暖,只覺得心裡舒服的很,便努力點了點頭,道:「師傅放心,玉兒會乖的。」言罷,少年還甜甜的報以微笑,顯然見到老者是件讓他開心的事。

  老者聽了少年的話一時也不知想起了什麼,不言不動間沉默了良久,才低低嘆了口氣,道:「你長大了啊!!」說著,他帶著幾分疼惜的輕輕撫了撫少年那冰涼的小手,只覺得自己這心裡有蟲兒在撕咬,那一絲絲的疼痛是多年未有的感覺了。

  「好好休息,為師一有時間就來看你。」老者壓下自己的心緒,滿眼慈愛的看了眼少年,邊說著,邊幫少年掖了掖被角,入手處卻是濕嚕嚕的,顯是被少年午夜驚夢間的淋漓打濕了許久了。

  老者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還是硬吞了下去,只是把自己有些顫抖的手收了回來。似是那被子上粘連的東西太傷人,就是他這活了大把年紀的大能也傷不起。

  「你只是病了而已,要堅強,要勇敢。」老者說著話,眼神卻有些躲閃,他怕看到少年那滿是蒼白的笑容,也怕了少年那雙純淨的眸子。

  少年還在努力使自己的笑容自然些,可不知怎的,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熾熱突然如洪如瀑般席捲而來,少年人猛的張大了嘴巴想叫喊,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老者一驚,他握著少年的手被燙的已經焦糊了。可他根本沒心思顧及到自己,只是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少年渾身浴火,那粘連的橘紅將床榻瞬間就燒成了灰燼,老者連忙又後退了幾步,可那股襲人的熾熱仍將他不斷的向後驅趕。

  少年此時渾身赤裸,一陣陣皮膚焦灼的氣味還未等離體,便被包裹他的赤紅吞噬掉了,那是怎樣一種痛苦,沒有語言能形容。那是靈魂的顫抖,是肉體的慘嚎。那是地火里萬年般長的苦熬,那是把三魂七魄一絲絲的撕扯,一絲絲的戳弄。

  少年雙目圓睜著,似是下一秒便要爆掉一般,滿眼的火焰,滿眼的不甘,那絲絕望也許便是最後一點未被火焰吞噬的情感了。

  「水….水……」他懦懦的嘶喊著,宣洩著他的留戀,可他此時的煩熱,又豈是一壺清茶能解的?

  老者垂在胸前的鬍鬚都被熾熱逼的捲曲了,可他不能再退了,再退便是屋外了。他此時也顧不得多想,急忙自乾坤戒中拿出四支水藍色的錦繡小旗,衣袖飄擺間輕輕一甩,那四支錦旗便自疾鴻般落在少年四周。

  老者雙袖一抖,露出兩隻粗壯的手臂來,他剛要打法決啟用陣旗中的陣法,藉助陣旗調動天地間的雨露來澆息少年身上的烈火,可他突地就僵僵的頓在了那裡,好一會才在少年「水,水」的低吟聲中回過神來,低低一聲嘆息,他便把頭別了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視線中不再有橘紅那傷人的顏色。

  似是過了一萬年之久,少年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快要散掉時,一股青綠色的濕潤從腦海深處緩緩的流淌而出,像是三月春陽般,雖然涓涓細渺,卻是一絲潤澤,一絲期盼。

  那股青綠帶著淡淡的芳草清新,帶著一縷似曾相識的荷藕香氣,似春風拂過般,不斷的滋養著他那已經支離破碎的靈魂。

  肉體的煎熬還在繼續,橘紅的熾熱鑽進他的肌膚,探入他的筋肉,挖開他的骨壁,再和著他的骨髓一遍遍的折磨著他的靈魂。不放過少年一絲一毫,就是他全身的毛孔里,也被橘紅一遍遍的擦拭著。

  那一股股洪濤巨浪般的熾熱不斷的湧進他那細小的血脈,沖刷他那嬌嫩的脈絡,一條條一處處,沒有什麼可以阻擋那股激流的,所有的阻礙全部被撕的粉碎,哪怕一路過後只餘下鮮血淋漓和血肉模糊。

  一股股激流最後匯成一股汪洋,涌著、推著、擠著,把那些被煎成焦炭的血塊,把那些熔煉出的渣滓一股腦的全衝進他的心房,打磨他最脆弱的地方,將那裡磨的鮮血淋漓,磨得消瘦不堪,磨得那沒有一絲生氣,磨得連顫抖都是負擔。

  那是怎樣一種痛苦,是星辰墜落後天空挽留撕扯時帶出的傷痕火紅?還是海枯石爛後大地淚乾時的滿眼的絕望深裂?是萬古橫流涌過八荒時低低的顫抖嗎?還是這無情的天空留給大地萬古的一汪苦咸?


  那是沒有邊緣的絕望,是無有彼岸的苦海,是泥流中不甘的掙扎,是旋渦里最後的一眼灼傷。

  老者雙眼帶著幾分渾濁遙望著屋外,他身上的袍子雖然是件不錯的法寶,可依然被那不容侵犯的橘紅染的變了顏色,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焦糊了,可他沒有走。

  但這不是全部,全部中還包括他此時還能聽到少年低低的嘶吼,低低的慘嚎,低低的哀鳴,低低的哭訴,低低的祈求,似期盼,似難留。

  少年的神識中充斥著如潮似涌般肆虐的橘紅,那被橘紅包裹的絲絲顫抖,那被熾熱含著的弱弱呼吸,那被火焰反覆吞吐折磨著的火人,那連毫毛輕顫都是一次地獄輪迴的消瘦少年。

  此時這斗室內似乎成了一幅無言的畫,一個少年在火海中無聲掙扎,一個老者木然的站在岸邊,似有期盼,似有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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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副讓人無言的畫,畫中有的顏色是讓人羞愧的橘紅,畫中有的語言是無助的嘶喊和無言的漠然。

  如果那真的是一幅畫,那它不光畫出了少年不甘的掙扎,也畫出了老者那可憐的內心,他那隻被少年灼傷的手被他攥的死死的,一滴滴殷紅慢慢的滴落。

  一聲聲輕輕的敲擊,卻一次次狠狠的撞上老者那已經很久沒有觸動過的心,撞的它一次次的顫抖,直到血湧出的越來越多,直到心已被撞的麻木,或者,已被撞的不再活著。

  無望無際的橘紅色中,似乎有一個人在輕輕說著什麼,少年那被綠色緩流包裹著的神魂想努力的聽清楚,卻一次次的被肆虐的橘紅打斷,「什麼?」少年試著輕問,顫抖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

  那聲音似是聽到了他的問題,一個同樣稚嫩的聲音堅定決然的說道:「我不相信有憐憫…..」

  少年努力讓自己聽的清楚些,那聲音卻斷了,少年急著又問了句,那聲音才又道:「但我相信有感動…..」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少年的神魂又掙扎了幾次,才發出這一絲半點的聲音,聲音中絕望的氣息似乎少了少許,也許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吧。

  「我不相信有天堂,但我相信有地獄…..」

  「什麼是天堂?地獄?」少年聽的有些糊塗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相信自己活在天堂,因為那時只有快樂,可我錯了,天堂里只有痛苦,比割肉剃骨還要疼。」

  「我不明白,你是誰?」少年覺得那聲音似乎是包裹自己的綠色里發出的。

  「從那年起,我的回憶只有苦難,一次次,像是活在地獄,所以,我信仰苦難和死亡多過信仰陽光,它使我不斷的強大,直到那一天。」

  「哪一天,你在說什麼?」

  「那一天還會再來的…..你選擇了我,我不相信命運…..但我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你是誰?」少年還要再問,魂魄卻猛的一縮,一股極度深寒像是從九幽深處衝破牢籠的猛獸一般,猛的自他靈魂深處竄了出來,只是緊隨那深寒凶獸之後的,卻是無際無邊的獸潮大軍,只是彈指間,九幽深寒組成的大軍便猛的向橘紅的世界撞去……

  一切都要結束了嗎?少年弱小的靈魂躲在綠色裡面,顫抖著想到。

  老者握緊的拳頭還在繼續的用力,也許手上的疼痛可以吸引他一部分精力,這樣他就不會去關注那少年,便不會也隨著那少年一次次的掙扎。

  老者突然感覺到周身一寒,彷佛自己又掉進了冰潭裡,他心裡一驚,馬上想要掙扎,可轉念就想起自己已經不在是凡人了,而這裡也沒有那萬古不變的寒冰幽潭。

  「這是?」老者烤禿的雙眉猛的湊到一起,滿眼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恩?」就在老者震驚不已的同時,玉閣宗玉覺子同樣被眼中看到的一切驚呆了。

  令他震驚的似是一副展在身前的古畫,那畫卷似稠似紗,似娟似錦,似綿似紙,似年似華。初觀如錦繡煙雨愁濃泛花,細品如似水年華朝露夕霞,久視如望見彼岸無有盡頭,回味如三生三世酸甜苦辣。

  那副古樸中透著神秘的畫卷就那樣凌空展現在玉覺子身前,捲軸處似是白玉雕雲,又似羊脂細雨,無論怎樣細瞧都看不清那畫軸上的雕紋。而這位玉閣宗掌門人正手執畫筆,愣愣的看著面前畫卷上所繪的景色。

  那畫卷上繪的是水墨,寫的是淡金。題首處一行小字金光閃閃,道是:霧裡看花,花開花落,花落飛舞,無有霧花。水中望月,月缺月圓,圓散圓滅,再來看它。一行小字最下面卻是「三生圖」三個似真似幻,似有還無的水紋字劃。


  再看那畫中也有幾行小字不斷的變換,初時是:十世苦盼長生怨,十世求圓終成怨。十世怨盡在秋野,厚雨深寒夜行人。

  可不待多久,那幾行小字便又是一番模樣,道是:十世長怨終得圓,一夜秋露育荷蓮。三壇未敵深寒苦,海會飲恨赤離泉。

  就在這幾行小字顯現時,那畫卷上的水墨人物似乎活了般,那畫中床榻上的少年突的渾身墨彩飄飛,如火如荼般席捲而出,那原本在他近前的老者則被那股淡墨濃彩逼的不斷後退。

  沒過多久,那畫上幾行小字又是一變,道:赤離終遇久寒幽,冰火相持催魂休,一日身經十世苦,刻刻都在輪迴中,若能侯到金風至,水火相濟再無憂。

  隨著字跡的變換,畫中的少年一半身體中火焰荼毒肆虐,一半身體卻被冰寒至毒苦熬,可沒到片刻,水火便會再次相交,一次次的碰撞,一次次的水火更替,肌骨在冷熱交替中不斷的呻吟,筋肉在寒暑至毒中不斷的飲泣抽涕,是命運的不眷戀嗎?還是天道的又一次拋棄?

  「一日身經十世苦,刻刻都在輪迴中,」玉虛子心底的驚愕慢慢變成了滿臉的猙獰,片刻又化作獰笑,他獰笑的眉飛色舞,「一日十世苦,刻刻輪迴中。」他又把這份喜悅回味了次,復又狂笑起來。

  「你吃了我的赤離果,斷了我的冰泉根,絕了我的金仙路,毀了玉閣千年願。報應啊!報應啊!」言罷,玉虛子又狂笑起來。

  「哼哼!不死更好,更妙,我還擔心金丹不成你這小子便沒了呢,如此最好。」想到這,玉虛子手中畫筆在那畫上一點一引,那畫中滿面驚愕的老者便被一道墨彩抹去。玉虛子手提畫筆一揮,這靜室中光華一現,一股焦糊味揚起時那老者便顯出身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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