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滔滔,清泉如鏡。
巴掌大小的紙人在竹林間舉起了自己雙臂,鋒利的紙刀划過竹節。
隨著青竹倒塌,周圍又有十幾隻紙人嘻嘻哈哈哈,翻著跟頭,跳躍著來到青竹的面前,削去青皮,裁剪成段。
小巧的紙人嘿呀嘿呀地,如同力工將青竹背負在身上,頗有壓力地朝著清泉位置搬運過去。
「嘿呀!」
紙人們無聲地將青竹拋進了清泉當中,緊接著,又從泉水中打撈出數月前放置的軟化竹材,搬運到數十米開外的一個大鍋當中。
烈火烹飪,其中的竹材逐漸纖維分散,一名紙人攀爬梯子來到大鍋頭頂,伸出手臂觸碰內里已經軟化分散的竹料,滾燙的鍋水燙得它倒翻跟頭,在地上哇哇大叫。
周圍的其他紙人湊在了一起,指著那被燙傷,手掌都軟化的紙人哈哈嘲笑著。
哼!
被燙得紙人不滿地冷哼著,紙人們開始搬運水盆,將大鍋底下的柴火熄滅,等待冷卻後,將鍋里的出料撈取出來,放在清泉下的溪流中不斷漂洗。
溪流上的紙人們歡樂得不能自已,而在岸上,另外一批紙人則是拿起了木棍,不斷地敲打被放在石頭上的竹料,直到竹料已經完全帚化,成為紙漿。
林間又跑來了一群紙人,翻著跟頭,在竹林間猴子一樣反手望遠,將那些紙漿捧起,奔跑跳躍朝著另一端前進。
這裡有竹屋立於竹海之間,屋外的籬笆院子裡,紙人們以紙漿附在竹簾。
旁邊,有紙人揮起自己的拳頭,一拳拳砸在紙漿上,使其緊密。
紙人們互相較勁,哇哈哈地捧腹嘲笑周圍那些力氣不夠的紙人,直到對方忍耐不住,整個身體都朝著竹簾撞過去,將自己粘在紙漿上。
而竹簾上,早已經干透的竹紙,則是被紙人們取下,覆蓋在了一個個竹紙燈籠上,橙黃的火焰被封印在了其中,高溫烘烤,將青竹紙徹底成型。
自此,以不入階的青竹造紙便結束了。
待到竹屋中的陸生走出來的時候,紙人們歡快地將燈籠上的竹紙揭下,乖巧地將其擺放在桌面。
陸生揮手,法力如絲瀑落下,均勻整齊地壓蓋在竹紙之上,將原本毛糙的竹紙表面比頭髮絲還要纖薄三五倍的竹紙纖維斬斷,又深入紙面,切碎所有不平整的纖維。
此為『淬紙骨』。
待到法術完成,紙人們翻著跟頭,跳到桌面上,張開自己的嘴巴,呼哈呼哈地吹動著,它們吹的氣太小了,卻剛剛好將竹紙上蘊含的碎屑吹掉而不損失竹紙本身。
等到桌面重新乾淨,原本毛糙的竹紙,竟然光潔如玉,纖薄透明,將其拿起,肉眼就能透過紙張,看到另一邊的竹林。
它太薄了。
陸生接連如此施法,以淬紙骨法術製造出另外九張纖薄紙張。
「小的們,幹活了!」
陸生清喝一聲,周圍做乖巧狀的紙人們頓時間龍飛鳳舞般活躍起來,將九張簿紙,齊心協力地搬運到最初那張桌面,將其重疊在一起,隨後手掌變為紙刀,切割周圍的不對齊。
十層透明重疊,至此,一張真正的入了階的青竹紙便完成了。
陸生摘下腰間的小印,壓在青竹紙的中心,印記並不明顯,三五天後就會消失,但是這個過程中,這張紙內部的斷裂纖維將會徹底連接,渾然一體,再也不能分成之前的十層。
「陸生族兄!」
竹林中,有白紙搭建的紙轎在幾紙紙人的搬運下靠近了陸生所在的木屋,聽到這聲音的瞬間,院子裡所有的紙人全都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就是一陣雞飛狗跳,粘在紙漿上的紙人被其他紙人聯手撕了下來,咿咿呀呀搬運和覆蓋紙漿在燈籠上的紙人也變得整齊,就連乖巧地站在陸生身旁的那群紙人,也一個個失去了靈魂一樣,飄落下桌面,貼在了地上。
所有的紙人,在這一刻都變得麻木起來,失去了之前的靈動。
陸生看了一眼面前的青竹紙,轉過頭看向院子外,紙轎已經到來,一名不過十一二歲的乖巧少女從其中跳了下來,個頭不大,卻學著姐姐們扎著高馬尾,穿著一身青色勁裝。
「秋梧。」
「陸生族兄,家主讓我來喊你去島上,今年的青竹紙該交上去了。」
陸秋梧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打開籬笆走進來,看著滿院子的小巧紙人,忍不住地好奇。
「陸生族兄,你的摺紙術折出來的紙人,果然是族裡最靈動的,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能教教我嗎?」
「是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陸生笑著沒有回答,看著滿院子麻木只知道執行單一指令的紙人,猜想要是少女看到之前那雞飛狗跳的樣子會是怎樣表情。
「距離秋收不是還有三天嗎,怎麼今天就來了?」
陸生好奇的問道,陸秋梧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馬尾左右晃動著。
「還不是因為陸生族兄你每年都卡著時間上交青竹紙,家主讓我過來催催你,家裡別人早在兩個月前就完成了上交的份額了。」
「每年一千張而已,族兄你怎麼老是拖到最後。」
陸生笑了笑,沒有解釋,而是說道:
「好吧,我知道了,這青竹紙還有三天才能裁剪,到時候我給家裡送過去。」
陸秋梧回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她和陸生的關係並不是很熟,之前說的教一教也只是客套而已。
紙轎離開,躺在地上裝死的紙人們立馬活躍了過來,之前那被粘在紙漿上的紙人則是奮力地朝著旁邊的紙人打去,紙刀切割其他紙人的身體,一時間,院子裡紙屑紛飛,『死』去的紙人不在少數。
「好了。」
聲音落下,紙人們頓時間安靜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胸腹位置,做乖巧狀。
看了眼地上變成碎片的紙人,陸生拍了拍腰間儲物袋,儲物袋的袋子鬆動開來,一個呆頭呆腦的紙人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外界周圍,待安全後歡喜地抱著一大堆折好的紙人放到陸生的面前,然後期待地望著他。
陸生抬起手指,指尖一抹紫意綻放。
【點靈!】
這是他找回前世記憶後,順其自然獲得的天賦神通,陸秋梧說的沒錯,他這裡的紙人的確要比其他人以摺紙術製造的紙人靈動許多,它們甚至有自己的意識和想法。
隨著點靈釋放,那些被折好的紙人紛紛活了過來,一個個本能地翻著跟頭,攀上竹屋的屋頂,落在燈籠上蹦迪跳躍,轉眼間就和其他的紙人前輩們混在了一起。
至於那將這些紙人搬出來的那一隻紙人,則是探頭探腦後,又悄咪咪地鑽回了陸生的儲物袋中。
「你呀,要不要這麼社恐。」
嚶嚶!
三天後。
帶著裁剪好的青竹紙,陸生打了個響指,於是院子門外的地面,忽然的又灰白紙張立了起來,從平面一次次摺疊,最終變成了一輛紙馬車。
「去島上。」
唏律律~!
紙馬歡快地抬起前蹄叫了兩聲,帶著陸生穿梭在竹林之中。
荒野竹林,一輛白紙馬車奔跑其中,安靜無聲,這一幕要是被凡人看到,不知道要嚇壞多少人。
半個時辰後,前方竹林撥雲見霧般,一座靜謐大湖出現在了視野中,馬車慢了下來,紙馬也變得麻木起來,緩慢地行走在連接岸邊和湖心島的整潔橋樑。
這是一座紙橋,重疊在了鏡湖的湖面之上,行走其上,陸生看向窗外的滿目青翠,好不壯麗唯美。
鏡湖竹海陸家,修仙界一個微不足道的修仙家族,甚至都算不上完全的修仙家族,因為陸家目前還是仙凡同居。
陸家能夠占據鏡湖這水秀之地,以及坐擁百里竹海,是因為陸家世代為青雲仙宗提供消耗量最大的低階符紙。
青竹紙是剛剛入階的符紙,最適合新手胡亂作畫,青雲仙宗以此來培養和觀察弟子是否有制符的天賦,可謂是不計消耗。
當然可以不計消耗,因為消耗的都是陸家這樣的附庸。
陸家因為這份關係,占據了這裡,也因為這份關係,翻身不得。
可以說成也仙宗,敗也仙宗,陸家數百年來,被青雲仙宗壓得半點財富也留不得,修仙財侶法地,最重要的就是以資源補充修行。
而這一切,全都源於曾經的一次反抗。
陸家的先祖,乘風起於青雲仙宗一位金丹大能的微末之期,那位金丹大能被冷嘲熱諷的時候,只有陸家先祖為其提供助力,伴隨著對方的崛起,陸家自然也開枝散葉。
後來,對方成為了仙宗強者,短短百年的金丹何等罕見,浩瀚數萬里內無不被其名聲震懾,陸家占據鏡湖和竹海之後,可以說看到的都是笑臉。
陸家就這樣兢兢業業為仙宗提供了上百年的符紙,祖先們自認為,是沒有借著金丹大能作威作福,或者蹬鼻子上臉的。
於是就想著,能不能請仙宗高抬貴手,允許陸家自留一些青竹紙,用作財富累計,也培養培養家裡的後輩。
仙宗長老遲疑,這種事,最終自然是請示到了那位金丹大能的面前。
然而,百年勞苦,換來的卻是冷冰冰的數百年禁錮。
「陸家紙藝不俗,為宗門摺紙世代吧。」
此為恩寵。
莫名死了些人後,陸家再也沒敢在周圍坊市販賣青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