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上去看看吧。」
李燁臉緊繃著,已經懶得再說話了。
可畢竟來都來了,還能掉頭走不成?
幾人走在小區內部,李斯上下打量著,這地方據上次韋渡所說,從風水上就是個藏煞的地方,也難怪鬧出賈建國自己走出殯儀館和死人來報案的詭異事情。
按照地址走到了12棟9樓,由李燁警官上前敲門,敲了半天不應,反倒是把旁邊的鄰居敲出來了。
「警察同志,這屋主人不在,我都十來天了沒聽到過他家裡有動靜了。」
鄰居小哥哥倚著門框,在家門口見到警察還是挺稀奇的,一副樂呵呵熱心腸模樣。
李燁用憐憫眼神看著他,這個傻孩子,也不想想警察上門一家長時間沒人的房屋意味著什麼。
「讓我來吧。」
李斯沒有接話,上前用白色塑料片隨手一刷,902房間門應聲而開。
鄰居小哥哥剛想誇讚警察局請的開鎖師傅辦事利落,鼻子聞到一股奇特的臭味。
「什麼味道?」
他臉色大變,沒有人回答他,緊接著鄰居小哥哥臉也綠了,眼神中分明透露著幾分絕望。
「我剛買的房啊!」
他咆哮,他不理解,他無能狂怒。
李燁默默分出三個口罩,三人推開大門,房屋內因長時間沒人走動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有一行明顯的腳印從門口處走到沙發,沙發上躺著一個已經滿是屍斑和略帶著巨人觀的惡臭屍體。
李燁強忍著噁心上前仔細打量,從衣著打扮和臉龐輪廓能認出正是去警察局自己報案的死者。
李斯用鬼眼觀察了一圈,其屍體所產生的陰煞已經消失,房間內很乾淨,這死者唯一目的似乎只是想讓人找到他而已。
「這件案子那就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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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主動開口了,「剩下的也不是我所擅長的。」
「明白,後續我們讓法醫走流程,弄清楚死因情況。這件案子辛苦你了。」
李燁警官點點頭,努力擠出來一抹笑容,心情還是有些放鬆的。
雖然挨著李斯這傢伙沒啥好事,碰到的案子現場都挺噁心的,可往好處想最起碼案子好歹是破了。
至於噁心,那沒辦法,噁心就噁心一些吧,反正噁心著噁心著,慢慢也就習慣了。
老警察非常輕易的就安慰了自己。
「好,那我就先走了。」
李斯也不想聞屍臭味,至於鄰居小哥哥,更是早就死死關上了自家大門,裡面隱約能聽到他打電話聯繫中介賣房的聲音。
「等等,既然您已經來了,我們也沒招待好,晚上一起吃個飯如何?」
李燁開口挽留。
「還有案子?」
李斯扭頭看著他,一語道破真相。
這種老警察渾身上下八百個心眼子,雙方年齡差的又多,真要宴請也是局裡領導作陪,大隊長級別去邀請,怎麼會讓一個老警察來說這話。
其實還有一個案子想讓您看看。」
李燁露出一抹訕笑,搓了搓手,「有個刑事案件,嫌疑人抓到了,可目前動機不明確,口供也不肯給,對抗情緒非常嚴重,我尋思您這邊對於這種人,有沒有什麼辦法....」
「什麼案子,李隊長直接說吧。」
李斯同樣沒有拒絕,那句話怎麼說的,來都來了,對吧。
大家兩次案件配合的都挺好,上次搞得屋子那麼噁心還讓人家收拾後續,即使再沒良心的人也會有一絲絲歉意的。
「時間不早了,咱們先回局裡,我也拿一下卷宗,晚上邊吃邊看。」
李燁笑呵呵模樣繼續邀請,李斯拗不過他,幾人還是先回去了。
晚上,來到了當地非常有名的一家火鍋店,李燁知道異管局的人都不喜歡和官僚打交道,所以只請了自家大隊的隊長,再加上辦理案件的兩名民警,一邊吃著一邊由民警補充案件偵查情況,卷宗照片也全都放到了李斯面前。
這個案子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案子,一名小伙子因為私人恩怨在聚會上拿長刀怒殺鄰居老漢,被現場其他鄰居當場抓獲報警。
法醫來現場檢查屍體,老漢被捅入心臟一刀斃命,無可置疑的兇殺案,隨後收押了小伙子。
可奇怪的點就在於小伙子殺了人卻死活不肯交代作案動機和作案細節,錄口供也不肯配合,全程緘默不說話,其他當事人鄰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說兩人有衝突,因為什麼衝突就問不出來了。
更離譜的是長刀還是鄰居老漢家的,刀上有不少人的指紋,想定罪還需要更加確鑿的證據。
再加上小伙子年齡還不滿18歲,對於這種buff疊滿的青少年案件,真的是令辦案民警頭禿。
一時間案件陷入了僵局。
說到這裡李燁也是大倒苦水,現在司法定罪越來越難,需要的證據也越來越多,對於這種沒有口供的案件,再加上人員複雜的現場環境,再資深的警察也要撓頭,可以的話還是想要想辦法讓他認罪。
「什麼樣的聚會?」
李斯抬起頭來,詢問的第一個問題很清奇。
「據他們說就是普通的天主教教友聚會做禮拜,嫌疑人母親也時常會參與聚會,這一點和嫌疑人母親做了證實。」
李燁嘆息一聲,「聽說還是嫌疑人母親帶兒子去的,哪成想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那這嫌疑人還有別的親屬嗎?他爸爸呢?兄弟姐妹有沒有?」
李斯繼續追問。
「聽說他爸爸是個煤炭工人,前幾年意外亡故了,家裡出了媽媽還有一個妹妹吧。」
李燁打起幾分精神,「你懷疑他是因為家庭變故導致心理出現了問題?」
有道理啊,未成年人沒有成年人的成熟心智,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衝動上頭,李斯這個角度倒是他們沒想到的。
「不好說,你們要是有關於他父親和卷宗,包括這名未成年人的都可以給我拿過來,我看完等晚上再說,必要時候安排我去看一下嫌疑人。」
李斯沒有貿然開口表達自己觀念,但心裡隱隱已經有了一個想法。
「沒問題,晚上我讓他們整理好發給你。」
李燁黑黑的臉上多出幾分喜色,上次李斯也是這麼說的,然後轉頭一晚上就把小孫的事情解決,破案速度堪稱神速。
至於李斯的要求也很簡單,不用他說,嫌疑人的各種信息和帳號已經被扒拉個底朝天了,嫌疑人父親那邊還需要調一下記錄,再打些電話什麼的,但只要能破案,一切都是值得的。
兩個在旁邊吃火鍋吃的歡快的民警露出苦澀笑容,知道今天晚上又是一個不眠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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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山是個性格比較孤僻的未成年人,學校老師和同學說他之前也是個愛笑愛鬧的小伙子,自打父親沒了之後就變得沉默寡言,漸漸變成了班裡的透明人。
根據網上發布的帳號內容看,他收藏著不少和父親以及家庭的合照,對於亡父有著很深的感情。
張山父親性格敦厚寬容,鄰居反饋是個老好人,沒有什麼不良嗜好,偶爾喝點小酒,出事故之前一家也是其樂融融的.....
李斯腦海里回想著卷宗記載,眼神幽幽望著那個縮在角落雙手環抱膝蓋不說話的少年人,因為進來和舍友打架,他被安排到了單人病房,表現出十足十的刺頭本質。
可李斯卻從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如同積蓄力量的火山,那雙淡漠眼神里充斥著毀滅自己和毀滅一切的欲望。
他也很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少年即使在夢裡也這般封鎖自己的內心,幻化出一座監獄繼續囚禁自己。
啪~一隻手拍在了張山肩膀,他凶戾十足的緩緩抬起頭,看到那個長相平平無奇還略帶著些寬厚的中年男人面孔,一瞬間頓住了。
「小山,怎麼了,大晚上不睡覺?」
張博岳憨笑一聲,一如過往記憶中那般寬厚。
張山肩膀猛地一僵,抬眼飛快地掃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頭,喉間擠出一句生硬又帶著牴觸的哼聲,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都不肯往外吐。
他習慣性豎起渾身尖刺,誰靠近,他就想對抗誰,長久封閉的心,早已經習慣用暴戾當外殼,擋住所有窺探。
張博岳沒有說話,手掌不急不躁在張山肩膀上拍了兩下,目光溫和,安安靜靜陪著他。
隔了很久,可能是張山在父親寬厚溫暖手掌下汲取到了足夠溫暖,也可能是他不捨得與好不容易夢見的亡父就這麼白白浪費難得相處時間,他頭低著沒有抬起,傳出一陣悶悶的聲音,「爸,我殺人了。」
「嗯。」
張博岳回復的很簡短,語氣依舊平和寬厚,「我的兒子是個好孩子,我知道你有苦衷,能告訴爸爸,是什麼事什麼人把你逼到了這個地步嗎?」
不是指責,沒有批判,有的只是父親對兒子品性的認可。
張博岳堅信自己善良熱忱的兒子並非窮凶極惡之人。
張山的鼻尖忽然發酸,眼睛酸澀脹痛到極致,豆粒大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
那些在審訊室慘白髮亮燈光下,在警察面前死死咬死、半個字都不肯吐露的心事,在面對這張熟悉、不會苛責他的臉,和父親信任語氣中,堅硬的心裡防線一點點裂開縫隙。
他沒有立刻大聲說話,喉嚨堵得厲害,先是肩膀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咬著下唇,很久很久,沙啞破碎的聲音,一點點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帶著少年人壓抑許久的哽咽:
「爸……我撐不住了……」
「媽被洗腦了....她說要把你的撫恤金全捐給教會....還說要把妹妹獻給教主.....」
「我太天真了.....媽說我要是說出真相....她就要帶著妹妹跳樓.....」
強硬外殼散了,露出裡面那個惶恐無助的孩子。
他不過十七歲,根本沒經歷過這般殘酷又現實的危機,最初上門也不過是想揭穿真相,帶母親和妹妹逃離苦海,可十多個成年人逼近,還有人拿著刀脅迫,一下子就把他緊張神經崩斷了。
他低著頭,眼淚砸在自己手背上,一句一句,慢慢把藏了許久的心事,惶恐和絕望慢慢講出來,也只有父親才真的理解他。
父親沒有打斷,只是安靜聽著,時不時輕輕點頭,目光里是包容,沒有評判。
這一夜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