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並不知道薛六的能耐,也沒見過他大義凜然怒斥敵酋的一幕。
還以為毛驤是要把人帶到燕王府里嚴刑拷打。
「毛大人,本王這府里可沒有刑具啊。」
毛驤把朱棣拉到一邊,小聲對他解釋:
「殿下,微臣眼看著此人改邪歸正,與那賊人分道揚鑣,又身懷精絕武藝,實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微臣將此人救回燕王府,殿下可恩威並施,將此人收為己用。
如此,案件迎刃而解,殿下納一良將,豈不是兩全其美呀?」
朱棣聞言,不禁眉飛色舞了一瞬,然後又迅速回歸了冷靜。
「毛大人,就算他改邪歸正,此人也算是涉案之人,難道可以不歸刑部收押,直接留在府中?」
毛驤微微一笑:「殿下放心,該走的流程自然要走。
至於之後如何,完全取決於一會兒審訊的結果。」
朱棣點了點頭,示意毛驤開始審訊。
一開始或許還有審訊的意味,但隨著時間推移,三人漸漸開起了茶話會。
「哦?你是膠州人?」
「小人祖居同州韓城縣,後遷膠州。」
聊到現在,薛六漸漸放下戒備,話也多了起來。
「那你這一身武藝是怎麼練的?」
毛驤好奇地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薛六有些茫然無措,直直地盯著前方空氣,眼神空洞,頹然地說道:
「說來話長…」
朱棣和毛驤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得知,原來這也是個苦命之人。
自幼父喪母走,孤苦伶仃。鄰里見他可憐,時常接濟,在村中東吃一家,西混一口。
「七歲那年,元兵來了,在村中燒殺搶掠,捕抓壯丁,我躲在地窖之中,才僥倖逃過一劫。
後來,我一路乞討流浪,堪堪挨到長江邊,實在走不動了,奄奄一息之際,遇到了老爺。」
毛驤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追問道:
「老爺?是剛剛端坐正中的那個人嗎?」
沒想到薛六卻搖了搖頭:「不是的,是他的父親。」
「他父親…?」毛驤和朱棣其實心裡已經浮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但毛驤還是堅持要確認一下。
「他父親是誰?」
薛六茫然道:「我不知道…自打認識老爺之後,我就沒怎麼見過他。
他把我安頓在應天府江寧縣的一處宅子裡,給我延醫求藥,待我痊癒之後就請了個教師傳授武藝。
這幾年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至於他的身份,我從來不曾問過。我只知道,他於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只以命相報罷了。」
朱棣沉默不語,看向毛驤。
毛驤會意,點了點頭。
這老小子,跑這養死士來了。
「那他兒子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薛六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是去年才見的他,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
他跟我說,老爺要謀個大事,到了我們該報效的時候了。
我以為是要讓我們投軍從戎,建功立業。沒想到,乾的全是見不得光的勾當。
但老爺對我恩重如山,我這條命都是他給的,我必須聽他的。」
「他都讓你幹什麼了?」毛驤問道。
「他讓我殺人。」
薛六雖然極力克制,但依舊忍不住聲音顫抖:「他給我目標,讓我暗中刺殺。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目標是什麼身份,但直到上次在應天城中攔截了一輛車駕之後,我終於明白,這些人都是朝中官員。」
毛驤眉頭緊皺,不敢出聲,只在旁邊靜靜聽著薛六自白。
「那老人家被我們擊暈,帶到少爺面前。
他們說了什麼我並不清楚,只知道少爺很生氣,讓我們把他帶出城去,尋個僻靜所在結果了他。
可沒想到,同夥一時起了貪念,覬覦老人家身上的財物,搜刮一番後才動手,這一耽誤就被兩個農民看了個滿眼。
少爺又讓我殺人滅口。
要我刺殺朝中官員,我就已經有些猶豫了。
如今讓我對平民痛下殺手,我實在是做不到。
所以我追上他們,給了點銀錢,讓他們走得越遠越好。
然後就是剛剛發生的事情了…」
毛驤和朱棣聽完,面面相覷。
雖然薛六給的信息量不小,但是僅憑這些也很難給幕後元兇定罪。
「本王明白了。薛六,你在王府中好生休養,待到傷勢痊癒之後,本王自有安排。」
朱棣說著話拍了拍薛六的腿,示意他安心養傷,然後轉身離開。
毛驤緊隨其後,臨走前,回頭看了薛六一眼,他能明確地從薛六的眼神中感受到有一絲暖意流動。
徐氏看著朱棣又將離去,連忙關切:「殿下,不休息了?」
朱棣頭也不回地說道:「速去宮中復命,耽誤不得。
你帶著高熾和高煦早些休息,切莫熬壞了身體。
明日一早,我從宮裡給你帶點好吃的回來!」
隨著聲音漸弱,朱棣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毛驤目睹這一幕,心中好一陣感慨。
沒想到這燕王殿下竟和他父皇一樣,也是個情根深種的好丈夫。
「殿下,復命之事交給我吧,您也回去好好休息才是…」
「誒…」朱棣正色道,「此事干係重大,本王豈有不親力親為之理?
若是讓父皇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頓毒打!再說…」
朱棣乾咳了一聲,「再說我也不想在府里待著…
高熾三歲,高煦還沒周歲,我天天被這倆小玩意吵得根本睡不著覺,今天乾脆爭取住在父皇那~」
毛驤:我tm還夸早了…
朱元璋在聽了前因後果之後,有些哭笑不得。
「光憑這一個毛頭小子,咱也定不了他們的罪啊…」
「陛下,要不然臣直接把人抓起來,審訊一番便是…」
朱元璋搖了搖頭,「不妥。此事牽涉甚廣,需得從長計議…」
「罷了,你們都回府休息吧!」
毛驤躬身施禮,辭駕告退。
「誒?老四,怎麼不動?你也回去吧!」
朱元璋看著還在殿中站立的朱棣,疑惑地問道。
「父皇,兒臣還有些案情回稟,還請父皇恩準兒臣在宮中伴駕一晚。」
朱棣滿臉的真誠,看得老朱頗有些欣慰。
這個兒子終於長大了,知道用心辦差,替自己分憂了,好啊好啊…
但還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還沒離開的毛驤。
毛驤低眉順眼,抿唇微笑,一味地搖頭。
朱元璋剛剛生出的欣慰消散一空。
「有什麼案情明日回稟即可,快回去休息吧…」
「父皇,兒臣不累,兒臣就想…」
朱元璋一拍手,「好!我兒既然不累,那就替太子繼續處理一些政務吧~」
話音未落,朱元璋只聽一串風聲夾雜腳步奔跑,上一秒還在大殿上的朱棣,轉眼間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個臭小子!又欠揍了!」
早朝結束,朱元璋又補了一覺,醒來時已過正午。
到試驗田裡轉了一圈,朱元璋心生焦慮。
如今試驗田已經不用他親自操持打理,有專人負責。
但時已入冬,試驗田裡一片蕭條,毫無生機景象。
朱元璋恨不得時時刻刻都有糧食生長,永遠都吃不完。
他嘆了口氣,看來此案過後,還得問問小陳,有什麼好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朱標帶著雄英和允炆來到乾清宮。
朱元璋看著兩個孫子,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尤其是允炆,自從跟小陳學了一天,不論是性情還是舉止,都比之前開朗了許多。
待到飯館大門出現,老朱帶著朱標和兩個孫兒走進飯館。
剛一進店,就看見幾名大漢扛著好多箱子往套間裡搬。
「小陳啊,今天這麼忙啊~」
老朱笑著打招呼,陳禾看見是朱元璋,佯裝氣憤:
「伯父啊,您還問我怎麼這麼忙?
這都是給您買的攝像頭啊!」
「怎麼買了這麼多啊?」
陳禾嘿嘿一笑,「伯父啊,這還多嗎?」
「就您給我那扳指,能把四個店都塞滿了!」
朱元璋一怔,像聽到了些不可思議的消息。
「就那麼個扳指,值這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