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清河縣。
立冬剛過，今年的第一場雪便如約而至。
初冬的雪總是要輕盈些，夾在風中，還未飄落已經化了大半。
縣城的南市大街上，傳來了炒栗子的叫賣聲。
「糖炒山栗，驅寒暖胃，桂花拌炒，故都才能吃到的風味咧……」
一輛馬車在路邊停下，車上跳下來一個小丫頭，約莫十一二歲年紀，頭上綰著雙環髻，身上披著雪白狐裘，眉眼含笑，模樣兒嬌俏，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
她在攤位前等栗子出鍋，又被酒樓大堂的評書吸引，伸著脖頸往裡瞧，聽得入迷。
馬車裡坐著一個少年，出神的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他坐在那裡，便有一種與這方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
少年名叫陸羽，父親是清河縣衙的捕頭。
今日私塾休學，得了半日清閒，便趁著圩日來南市大街閒逛。
其實陸羽本不屬於這個世界，但時間久了，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正出神時，一輛華貴馬車在旁邊停下，車簾掀開，一位弱冠年紀的世家公子探出頭來，將一包山栗遞到少年面前：
「故都的李和炒栗，名聞四方。看你等久了，先分你幾顆。」
這位華服公子是清河陳家的少爺，名叫陳少言，名門之後。
清河陳家是儒林世家，祖上出過不少仙官。
前幾年，陸羽和陳少言一同進私塾讀書，志趣相投，也就玩到一起去了。
陸羽瞟一眼他遞過來的山栗，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將車簾放下來。
陳少言也不惱，從自家馬車上出來，跳到陸羽的馬車上，掀開帘子坐進去。
「我引氣蒙學已經有了氣感，來年春闈便要上京趕考，等我春闈一舉奪魁，可就要位列仙班了。你要不要隨我上京當伴讀？等我派了官職，過兩年舉薦你進國子監。」
「不去。」陸羽將手肘撐在車窗上，望著窗外的街市，不去看他。
「難道你想一輩子留在清河縣？子承父業當個捕快，倒是輕鬆。可是，就算以後升到捕頭，也只是個吏，入不了天官冊，終究是功德稀薄。」陳少言難得有個志趣相投的朋友，所以是真心想幫忙。
在大周仙朝，考取功名，入朝為官，為天子牧民，便可位列仙班，授功德俸祿。
因此，想要得道成仙，功名一途乃不二之選。
正說話的時候，那個扎著雙環髻的小丫頭捧著一包熱乎乎的炒栗子回來。
「好燙、好燙……」她一鑽進馬車，就趕緊放下山栗，用手指捏住耳朵降溫。
陳少言用哄小孩的語氣問她：「月兒，你說讓你家少爺去神都求學好不好？等以後你家少爺位列仙班，你可就是仙官娘子了。」
「少爺喜歡去哪兒就去哪兒。」月兒隨口回一句，拿起一顆山栗，捧在手裡，撅嘴吹了吹，然後用手剝殼。
山栗的殼有點硬，指甲剝不開，她乾脆用牙咬開，將栗子肉剝出來，放到陸羽手裡，然後繼續剝下一顆。
陳少言見陸羽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不禁搖了搖頭。
「當捕快挺好。」陸羽隨口回了一句。
「也罷。我知你不是池中之物，以你的才智，就算是當捕快，遲早也能出頭。說不定過幾年你就銓選進天刑司了，我們遲早會在神都聚首。」
陳少言沒有再勸，舉著山栗逗月兒：「也給我剝一顆。」
「不給！」月兒像只生氣的小貓，沒好氣的斜他一眼。
其實，陸羽之所以想當捕快，除了父親是清河縣捕頭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半個月前，逛夫子廟文玩攤的時候，月兒看中了一個巴掌大的青銅塔。
陸羽見她喜歡，就花十兩銀子買了下來。
剛買完，陸羽就後悔了。
但銀貨兩訖，賣家說什麼都不給退。
只好拿回家。
沒想到，當天晚上，這青銅塔跑進了夢裡，化作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宏偉寶塔。
起初，那寶塔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最近幾天才逐漸變清晰，終於看清了那寶塔的全貌。
那寶塔匾額上，赫然刻著四個大字「代天刑名」。
從那以後，陸羽只要閉上眼睛，凝神觀想，便能看到識海中浮現出一幅墨篆案牘。
【刑主：陸羽】
【身份：布衣】
【功德：無】
【刑名術：讀心】
正當陸羽出神的時候，街對面的醫館「百草堂」中傳出喧鬧聲。
一個十一二歲的黑瘦少年哭喊著：「我沒偷銀子，我沒有偷……」
兩名衙差押著那黑瘦少年出來，一邊教訓一邊往縣衙方向拖：「別喊了，你拿出的銀錠上烙有官印，還想抵賴？」
「銀子不是我偷的，求求官爺，放了我吧，我娘還等著我買藥回去呢……」黑瘦少年跪在地上哀求，但還是被兩名衙役拖走了。
經過馬車的時候，陸羽從車上下來，伸手攔了一下，打招呼：「燕三哥。」
被稱作燕三哥的衙役名叫燕三行，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中等偏上，長相比較普通，倒是眼神里有幾分機靈勁。
陸羽的父親是縣衙捕頭，也就是這些快班衙差的頂頭上司。
因此，燕三行一見到陸羽，趕忙恭敬的抱拳答應：「小五爺，你怎麼在這？」
「今日無事，逛逛街市。」
陸羽隨口回了一句，然後指著燕三行押著的黑瘦少年，問道：「這是怎麼了？」
燕三行垂首答道：「先前百草堂夥計來縣衙報官，說是有人用官銀買藥，懷疑是賊贓，正好捉個現行。」
關於這件事，陸羽略有耳聞。
最近，清河縣出了一件驚天大案。
縣衙庫房丟失了一筆官銀，數額巨大。
縣令勒令刑房、三班衙差七日內破案，追回失銀。
因此，這幾天快班的衙差全城搜捕盜匪，忙得腳不沾地。
也因為這個原因，陸羽的父親已經三四天沒回家了。
燕三行拱手告罪道：「小五爺，小人還有差事要辦，不能耽擱。頭兒讓我帶句話，今夜要審案，不能回家了，請小五爺回去告知夫人一聲。」
陸羽點頭答應，燕三行便押著那黑瘦少年走了。
那黑瘦少年十分瘦弱，看著不像能盜走官府庫銀的江洋大盜。
正出神的時候，陳少言從馬車上下來，感嘆道：「當胥吏就這點不好，上官一句話，底下的人就要跑斷腿。」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一事，提醒道：「對了，這次的官銀失竊案鬧得很大，已經驚動郡守府。等你見到你父親，提醒他一聲，這案子非同尋常，要是破不了，得儘早想辦法抽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