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蓑衣巷。
陸羽回到家的時候,堂屋裡已經點上燈。
葉三娘正把幾件疊好的乾淨衣裳塞進包袱里,桌上擱著一個三層食盒,食盒裡還冒著熱氣。
聽到腳步聲,葉三娘沒有回頭,手上繼續收拾東西:「廚房裡給你們留了飯,灶膛里埋著火,端出來就能吃。」
陸羽走到桌旁,看了一眼食盒裡的菜色。
醋溜白菜,醬燜豆腐,最上頭擱著一碟臘肉,都是父親愛吃的。
「娘,你要去縣衙?」陸羽已經猜到母親要去做什麼。
葉三娘系好包袱,挽在臂彎里,回道:「最近縣衙里發生了件大案子,你爹忙得腳不沾地,好幾天沒著家了。再不給他送換洗衣裳去,身上那套就要臭了。」
「月兒幫嬸娘拾掇。」月兒乖巧的過去幫忙,將食盒蓋好,再裹上一條毛巾保溫。
葉三娘寵溺的揉揉她的腦袋,表揚道:「還是月兒最乖。」
收拾好食盒和包袱,葉三娘拎著出門去。
出了院門,冷風迎面撲來,卷著雪粒打在臉上,格外冷。
月兒小跑著送出去一把傘,撐在葉三娘頭頂:「嬸娘,還下著雪。」
蓑衣巷外的長街已經被暮色暈染出幾分寂靜,兩旁的屋檐下有人家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在風雪裡搖搖晃晃。
陸羽一路送到街上,抬頭看了看天,擔憂道:
「娘,要不還是我去送吧。從縣衙回來肯定很晚了,萬一遇到盜匪怎麼辦?」
葉三娘爽朗笑道:「你娘在清河縣住了二十年,哪個不長眼的敢劫我?」
她抬手理了理陸羽的衣領,將聲音放低些,叮囑道:「要是太晚,娘就宿在縣衙了。你們夜裡要關好門窗,讓月兒睡外間。」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陸羽的肩膀,看了一眼院裡正收拾桌椅的月兒,才繼續往下說。
「不管夜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門。聽清楚了嗎?」
「知道了。」陸羽點頭答應。
葉三娘這才滿意,轉身大步朝長街盡頭走去。
走到街角時,還回頭揮了揮手,然後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陸羽站在巷子口,看著街角的方向,發了一會兒呆。
冷風吹過,直往領口裡灌,涼颼颼的。
陸羽打個寒顫,回過神來,趕忙跑回院子裡,關上門,落了門閂,把頂門槓也架上。
轉過身的時候,看到月兒正守在堂屋門前。
小丫頭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亦如六年前她第一次出現在家門前一樣。
「吃飯吧。去看看灶上的飯菜是不是還熱著。」陸羽拍了拍手上的雪,走進堂屋。
「好!」月兒點頭答應,小跑著去灶房,小碎步邁得飛快,裙擺一顛一顛的。
她從灶台的大鍋里端出來兩個粗瓷碗,碗底墊著水,菜擱在上頭,還溫著。
醋溜白菜的酸香氣和醬燜豆腐的醬香混在一起,光是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碗碟在鍋燜得燙手,月兒端得手忙腳亂的,倒是一樣沒灑。
吃過晚飯後,月兒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洗刷。
陸羽提著油燈,檢查一遍門窗,就準備歇息。
回到臥房,陸羽放下油燈,脫了外袍搭在床頭,然後枕著胳膊躺下去,盯著屋頂那片缺了一角的青瓦怔怔出神。
白天的事情在腦海中浮現。
那個黑瘦少年跪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一遍遍解釋:「銀子不是我偷的。」
燕三行將那黑瘦少年拖走時,陸羽分明看到那少年的眼睛裡,寫滿了不知所措。
這件事很奇怪。
黑瘦少年拿官銀買藥,人贓俱獲。
可那黑瘦少年怎麼看也不像江洋大盜。
況且,真正的江洋大盜也不會拿官銀出來買東西。
因為民間日常流通的貨幣是銅錢,而不是銀子。
即便要用到銀子,也是小塊的散碎銀子。
只有大宗生意,才會用到銀錠。
因為烙有官印的銀錠,每一錠都是有記錄的,不是什麼人都能拿出來用的。
這也是百草堂會報官的原因。
陸羽思索著這些問題,想到自己有天刑塔,要不要試著幫忙查案?
可是,陳少言白天的時候提醒過,這次的官銀失竊案非同尋常,還讓他提醒父親,儘早抽身。
陸羽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困意上涌,漸漸進入夢鄉。
半夢半醒間,陸羽的意識沉入識海深處,那座青銅塔的影子又浮現出來。
塔身古樸,飛檐翹角,門前匾額上四個大字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代天刑名。
口氣真大。
不知過了多久,再醒來時,是被風聲吵醒的。
陸羽睜開眼,房間裡黑沉沉的,只有窗紙透進來一縷微弱的雪光。
窗欞被吹得咯吱作響,一縷縷寒氣從縫隙里鑽進來,把整間屋子灌了個透。
下雪了。
而且是一場大雪。
陸羽縮了縮脖子,把被子裹緊一些。
就在這時候,外間傳來幾聲細微響動。
陸羽側耳聽了一會兒,撐著胳膊坐起來,掀開簾帳往外看。
借著一點微光,看見外間榻上,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裹著一床小被子,蜷縮著發抖,卻一聲不吭。
「是不是凍得睡不著?」陸羽朝外間喊了一聲。
月兒爬起來,裹著被子下地,走到裡間,小嘴囁嚅幾下,卻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月兒現在蓋的被子是小時候的那張,這兩年長高了,被子有點小了,蓋不住腳。
可是年初的時候,南方遭了災,新棉減產嚴重,價格漲了十倍不說,想買都買不到。
再加上縣裡發生了大案,葉三娘一忙起來,就把這事忘了。
「少爺,能不能生個爐子?」月兒小聲的詢問,聲音都在抖,「燒點黑炭就好。」
「不行。」
陸羽斷然拒絕,語氣嚴肅的說道:「關著門窗不能燒炭爐。」
月兒不說話,裹著被子站在原地,兩隻腳丫子併攏,撅著小嘴,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陸羽看她一眼,將被子掀開一角。
「進來吧。」
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把薄被子往床尾一搭,然後光著腳丫,帶著一身寒氣鑽進被窩裡。
床不大,兩個人擠在被窩裡。
月兒整個人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手腳都是冰的。
陸羽側過身,將被子往她那邊扯了扯。
月兒縮成一團,窩在被子裡,捂了好一會兒,才暖和起來。
「少爺是天底下最好的少爺。」月兒聲音軟軟糯糯的,心滿意足。
陸羽閉著眼睛,沒搭話。
「少爺。」月兒又開口提起話頭。
「嗯。」
「白天在酒樓門口,我聽說書先生講故事。講的是狐妖報恩,給書生鋪床疊被,還生了孩子……」
陸羽心思沒在這話題上,隨口「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月兒翻了個身,抬起頭,表情認真的問:「少爺,狐妖都會像評書里那樣報恩嗎?」
陸羽隨口回了一句:「不一定,也可能吃人。」
「啊?」月兒頓時愣住,心中那份對狐妖的美好幻象破碎了。
她努努嘴,將被子拉高一些,蓋住臉頰,蹙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
月兒雖然管陸羽叫「少爺」,但她並不是陸家買來的丫鬟。
葉三娘也從來沒把她當下人,一直當侄女養著,所以月兒才會管葉三娘叫「嬸娘」。
說起月兒的身世,得從六年前說起。
那年東臨大旱,又遇上蝗災,蝗蟲過境,遮天蔽日,把東臨郡能吃的東西都吃了個乾淨。
莊稼顆粒無收,清河縣外,餓殍遍地。
陸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陸公明雖是縣衙捕頭,但俸祿並不多,又遇荒年,米價一日三漲,家裡那點存糧,根本撐不過冬天。
就是在這樣的光景里,月兒出現在了陸家門前。
那是一個黃昏,天色將暗未暗。
陸羽從私塾回來,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小丫頭,衣衫襤褸,蹲在牆根下,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貓。
陸羽永遠都忘不了那雙眼睛,雖然臉上髒兮兮的,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那時候,清河縣外已經有吃人的傳言。
陸羽本來已經進了家門,最後還是於心不忍,又出來把她帶回家。
當時,葉三娘是不想留的。
因為家裡沒有多餘的口糧,多一張嘴,根本撐不到來年開春。
父母商量之後,打算送她去縣衙,交給分管災民的主簿處置。
說是送去縣衙,但在災年,縣衙也管不了那麼多災民,最終也只能是路邊一具餓殍。
送走之前,葉三娘給小丫頭喝了點水,又找了塊乾淨帕子,給她洗了把臉。
臉上的泥擦乾淨後,小丫頭露出了精緻眉眼。
尤其那雙眼睛,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黑曜石,怯生生的看人,又不敢看太久,目光躲閃間透著一股天然的乖巧。
葉三娘蹲在那裡,手裡捏著帕子,盯著那張小臉,半天沒動。
陸羽知道,母親在算帳。
算家裡的口糧還能撐多久。
小丫頭站在那裡,身上的破衣裳在風裡抖,腳趾頭從破鞋子裡露出來,凍得通紅。
葉三娘考慮許久才作出決定:「算了,留下吧。給羽兒作個伴。」
就這樣,月兒留在了陸家。
後來,葉三娘問她,家在哪裡,爹娘是誰。
月兒都是搖頭,說只記得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別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葉三娘說這樣也好,從前的苦日子,忘了才好。
……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
陸羽收回思緒,身旁月兒已經睡著。
小丫頭的呼吸很輕,在被窩裡縮成一團,亦如六年前蜷在牆根下的那個黃昏。
只是這一次,她的嘴角掛著溫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