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的宅子在臨街的巷子裡,不遠,拐兩個彎就到了。
「家裡有些亂,陸小哥別介意。」石有祿將陸羽領到屋門前。
此時,正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抱著腦袋,模樣十分焦躁。
這個年輕人便是石有祿的兒子,名叫石鐵生。
「爹,陸捕頭來了嗎?」石鐵生見石有祿回來,趕忙站起身詢問,還往他身後望了望。
「陸捕頭在衙門裡忙大案,這是陸小哥,來幫咱們找銀子的。」石有祿趕緊解釋。
石鐵生看了一眼陸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又蹲了回去。
陸羽倒不在意,隨石有祿走進堂屋。
石家的堂屋不大,陳設質樸,打掃得十分乾淨。
一張方桌,兩條長凳,桌上擱著一把缺了嘴的茶壺。
牆角擺放著幾把泥瓦匠用的工具,瓦刀、線錘、灰鏟,林林總總,都堆在那裡。
旁邊的桌子上還擱著一把銼刀。
「陸小哥請坐,渴不渴?我讓鐵生買點茶葉去。」石有祿客套一句,隨手將銼刀放回牆角的灰桶里,順手將工具歸置整齊。
「我不渴,不用麻煩了。」陸羽只想儘快查清案子,於是直入正題:「銀子是什麼時候丟的?」
石有祿回憶道:「昨日我做完活計,回來就發現銀子不見了,應該是在我和鐵生出門上工的時候被偷的。」
「什麼時辰回來的?」
「昨日回來很晚,天都已經黑了,估摸著應該是酉時二刻了。」
陸羽點點頭,繼續問:「銀子原先藏在什麼地方?」
「在我屋裡,我領小哥去看。」石有祿說著便在前面引路,走進右邊的耳房。
這間耳房是石有祿的臥房,比堂屋逼仄一些。
陳設很質樸,一張桌子,一個柜子,還有一張木板床。
石有祿走到床邊,彎腰指著床底的一個菜罈子,說道:「就藏在床底這個罈子里。」
陸羽低頭一看,床底擺滿了罈罈罐罐,醃菜罈子、醬缸、瓦瓮、陶罐,十好幾個。
石有祿指著的,是其中一個灰褐色的粗陶菜罈。
陸羽蹲下來,打量那個罈子。
壇身粗糲,壇口倒扣著一個瓷碗。
這種罈子在民間很常見,通常是用來醃鹹菜的。
陸羽將罈子搬出來,掀開上面的瓷碗,頓時一股濃烈辛辣的氣味撲面而來,嗆了一大口,酸爽之氣直衝天靈蓋。
「臘八蒜。」
「對,原本是用來裝臘八蒜的,前些天剛吃完,正好用來藏銀子。」石有祿點頭確認。
陸羽放下罈子,直起身,又看了看其他壇罐,問道:「別的罈子里裝的什麼?」
「都是些醃菜、醬豆子、藥酒……」石有祿一一掀開壇口給陸羽看。
陸羽在屋裡掃視一圈,床底下的壇罐擺放整齊,沒有翻倒的,也沒有打碎的。
屋裡也沒有被翻找過的痕跡。
「除了銀子,還丟了別的東西嗎?」
「沒有,就丟了銀子,足足二十兩。」石有祿說到銀子數量時,伸出兩根手指,滿臉肉疼表情。
屋裡沒有翻找的痕跡,竊賊卻能從十幾個菜罈瓦罐里精準的取走銀子。
很明顯,這個賊知道藏銀子的位置。
「有誰知道銀子藏在這罈子里?」陸羽指著那臘八蒜罈子詢問。
「就我和鐵生知道。」石有祿語氣很肯定。
「沒有告訴過旁人?」陸羽追問。
「藏銀子這種事,哪能到處說?」石有祿十分篤定。
「鐵生呢?」陸羽確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
「鐵生,你進來。」石有祿走出屋外,將兒子拽進來:「你跟陸小哥說,有沒有把藏銀子的地方說出去。」
「沒……沒有。」石鐵生嘴上說沒有,但眼神明顯在閃躲。
陸羽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沒有說實話,正色道:
「屋裡沒有翻動過的痕跡,賊人精準的取走了銀子,肯定一早知道銀子藏在什麼地方。你們再想想看,有沒有把銀子的事情說給旁人聽。如果沒有,那就只能是家賊乾的了。」
石有祿立即擺手:「不可能是家賊,家裡就我們爺倆。銀子是給鐵生下聘用的,他不可能偷。」
陸羽看向石鐵生,問道:「跟旁人說過銀子的事吧?」
石鐵生遲疑半晌才點頭承認:「我只跟青穗說過……」
石有祿一聽這話,差點背過氣去,一巴掌拍在石鐵生後腦勺上:「你個敗家玩意兒!魂都給譚家姑娘勾去了,這種事也能往外說嗎?」
石鐵生捂著後腦勺,梗著脖子爭辯:「青穗不是外人,我們都要成親了。」
「成親?」石有祿氣不打一處來,「譚進財那勢利眼,沒有銀子,你拿什麼娶人家姑娘?」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石鐵生頭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什麼都說不出來,整個人又蔫了回去。
他們口中的青穗,陸羽認識,就是巷子口譚家豆腐店的姑娘。
「可以去找譚家姑娘對質了。」陸羽說著就要往外走。
石鐵生連忙伸手拉住陸羽的手,辯解道:「青穗不可能偷銀子。」
「我沒說是她,但你能把銀子的事說給她聽,保不齊她也說給旁人聽了。」
……
譚家豆腐店就在巷子口,門臉不大,門頭上掛著一塊木招牌,寫著「譚記豆腐」四個字。
譚進財正坐在店內抽旱菸,約莫四五十歲年紀,生得乾瘦,一雙綠豆大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精明氣。
見石家父子領著陸羽過來,譚進財眯起眼睛,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
「老石,一大早的,這是做什麼?」譚進財的語氣不咸不淡。
「譚老闆,我家昨兒個丟了一筆銀子,陸捕頭家的公子有些話想問青穗。」石有祿陪著笑打招呼。
捕頭家的公子,這個名頭確實好用。
譚進財聽了不敢怠慢,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青穗,你出來一下。」
帘子一掀,走出一個姑娘來,正是譚青穗。
譚家姑娘十七八年紀,生得白淨,鵝蛋臉,細眉如黛,眼若桃花,上身穿一件水紅小襖,腰間束著青布圍裙,頭上戴著一朵珠翠。
雖算不上絕色,但放在普通人家,已算是好看的了。
石有祿有些著急,上前詢問:「青穗啊,我家昨兒個丟了銀子,鐵生說,他把藏銀子的地方告訴過你。」
譚青穗聽了,頓時面露不悅之色,轉頭瞪著石鐵生,質問道:「石鐵生,你什麼意思?懷疑我偷銀子?」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石鐵生一聽,頓時著急的擺手,想要解釋。
石有祿見到兒子這窩囊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插話道:「知道銀子藏哪兒的就我們仨,總不能我們自己偷自己吧?」
譚進財一聽這話,登時惱了,把煙鍋往桌上一拍,罵道:「石有祿!你什麼意思?你們家丟了銀子,就往我閨女身上潑髒水?」
「都別吵了。」陸羽擋在兩人中間,提高聲音喝道:「只是循例問問,既然譚姑娘知道藏銀子的地方,總得核實一下。」
譚進財卻不吃這一套,指著石家父子破口大罵:「你們這對窮酸,窮瘋了吧?丟了銀子就想訛我們家。」
這話說得極重。
石鐵生頓時慌了,又是作揖又是賠禮:「譚叔,您別生氣!我沒說是青穗偷的,我們就是來問問,就是問問。」
他又轉身看向譚青穗,聲音裡帶著哀求:「青穗,你別生氣……」
譚青穗站在那裡,斜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鄙夷。
她這個眼神一閃而過,卻沒能逃過陸羽的眼睛。
這可不像一個即將出嫁的姑娘看心上人該有的眼神。
陸羽上前一步,問道:「譚姑娘,我也認為銀子不是你偷的,但你有沒有把銀子的事情說給旁人聽?」
「沒有!」譚青穗顯得很不耐煩。
她嘴上說「沒有」,但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有意無意的往街對面瞟。
那眼神生怕被人發現,卻又忍不住要看。
陸羽不動聲色的轉過頭去,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街對面已經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
有拎著菜籃子的婦人,有抽旱菸的老漢,有臨街店鋪的夥計,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擠在人群里探頭探腦。
人太多,而且譚家姑娘有意閃躲,所以一時分辨不出她在看誰。
陸羽略作思忖,緩緩閉上眼睛,施展刑名術【讀心】,然後緩緩睜眼,看向街對面的圍觀人群。
睜眼剎那,眼中閃過一道精芒,圍觀人群頭頂浮現出一行行墨色小字。
【這兩家不是要議親了嗎?怎麼吵起來了?】
【老娘一打眼就知道譚家姑娘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怎麼可能看得上泥瓦匠?】
【石家的傻兒子天天給人拉磨,被耍得團團轉。】
……
在【讀心】之下,圍觀人群的心聲顯露無餘。
這便是刑名術【讀心】的效果,三天可以用一次,效果很強,但每次用完精神都會很疲憊。
陸羽從眾多的墨色小字中搜尋有用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一條關鍵信息。
【老子玩膩的賤貨,也輪不到石鐵生這蠢貨,全副家底就二十兩銀子,還沒老子一把牌九贏的多,待會兒就去賭坊翻本。】
陸羽定睛去看,發現這段心聲出現在一個青年頭上。
這青年二十來歲年紀,身形高大,穿著一件青布勁裝,歪歪斜斜靠在街對面的石墩上。
別的街坊都在看熱鬧,唯獨這人目光一直黏在譚青穗身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這青年陸羽也認得,名叫左飛煬,祖上出過一位大周朝的仙官。
早幾年,他也算是高門大戶的公子哥,但家道中落,又無甚本事,只能坐吃山空。
這兩年越發破落,但他平日裡還要裝出一副公子哥的派頭,仗著早年學過些拳腳功夫,橫行鄉里,越發像個地痞無賴。
在【讀心】之下,左飛煬心底的秘密暴露無遺。
案子已經很清楚。
唯一的問題是,怎麼才能拿到他偷銀子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