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城的東門外,有一座硯山。
山不高,形如一方臥硯,山脊上生著幾株老松,遠遠望去,像是硯台邊擱著幾支筆。
縣學的文昌閣就建在硯山腳下。
今日的文昌閣十分熱鬧,清河各地的文人墨客、莘莘學子都匯聚於此,準備參加今年的文昌詩會。
來的人多了,文昌閣門前的官道上便聚集了許多商販,售賣糖果點心,還有筆墨紙硯各種貨品。
夫子發了話,陳少言自然不敢怠慢。
一大早就讓車夫駕了馬車,接上陸羽和徐子規,到文昌閣來。
今日葉三娘要出門,陸羽不放心留月兒一個人在家,便帶她一起過來。
月兒一下馬車,就被街邊的糖人攤吸引住了。
賣糖人的老漢正用糖勺在畫一隻氣勢不凡的鳳凰,那糖漿甩來甩去,竟是比畫師的筆還靈活。
「給你買一個?」陸羽見她看的津津有味,便打算給她買一個。
月兒卻是搖搖頭:「我都大了,不喜歡吃糖了。」
陸羽搖頭笑笑,摸出幾個銅板,拋給老漢,說道:「錢都給了,選一個。」
月兒看了一圈,最後選了一把糖漿做的芭蕉扇,回過頭來作勢要給陸羽扇風。
……
陳少言也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來了幼妹陳沅柔。
陳家幼妹今日穿著一身淺杏色襖裙,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眉眼溫婉,不施粉黛。
月兒得了糖人芭蕉扇,跑回來遞給陳沅柔看:「沅柔姐姐,你看。」
陳沅柔掩嘴笑道:「今日月兒成了鐵扇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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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規下車後,恭恭敬敬朝陳少言抱拳:「感謝少言捎我一路。」
「小事。」陳少言擺擺手,然後吩咐車夫先回去,等詩會結束後再來接人。
一行人說說笑笑,進了文昌閣。
文昌閣中已經來了許多文人墨客,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陳家不愧是儒林世家,一進文昌閣,便有許多人來打招呼。
陳少言對每個前來打招呼的人都是微笑回應,謙遜有禮。
偶爾會有女子前來和陳沅柔見禮,拉著手小聲說話。
其中一個穿著鵝黃色釵裙的女子,在和陳沅柔說話的時候,用古怪的眼神斜了陸羽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有幾分惱怒。
陸羽一臉懵逼,看了這姑娘一眼。
長相倒是不錯,言行舉止也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可陸羽不認得她,剛才被她瞪了一眼,搞不懂什麼時候得罪她的。
陳沅柔拉著那黃衣姑娘過來,給陸羽和陳少言介紹:「這位是顧家姑娘顧樂蓮。」
「顧……」陸羽正在想清河有哪幾個顧家。
顧樂蓮沒好氣的接上一句:「對,就那個能倒拔垂楊柳,一頓吃八個饅頭的顧家姑娘。」
陸羽嘴角抽搐一下,終於明白對方為什麼生氣了。
之前草堂里有人傳顧家姑娘有倒拔垂楊柳之能,但不知道怎麼傳著傳著,就傳成陸羽說的。
陸羽著實冤枉,但這事沒法解釋,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現在看這位顧家姑娘,身姿纖柔,長相也端莊大方,看著不像天生神力的樣子。
陳沅柔在一旁看著,掩嘴笑了起來,然後幫忙解釋:「陸家哥哥為人正直,那話肯定不是陸家哥哥傳的。」
正說話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尋聲望去,見到一男一女走進文昌閣。
男的年紀比較大,看著至少五十多歲,一件靛藍棉袍,袖口和衣襟上繡著銀線紋樣,竟是蛇紋。
女的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件靛藍上衣,下半身穿的是黑裙,裙上繡了一株花藤。
她的腳踝上還綁著一圈小銀鈴,走起路來,叮鈴鈴的響。
他們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文昌閣中的賓客,有不少遊歷過天下,認出了這兩人的衣著打扮。
「這是南疆來的吧?」
「看那打扮,八成是。」
「南疆人怎麼跑到咱們清河來了?」
「聽說是來參加詩會的。」
「我們清河縣的文昌詩會,已經傳得那麼廣了嗎?」
「聽說南疆人喜歡吃蟲子,是不是真的?」
「不止吃蟲子,還養蠱蟲。那些蠱蟲能鑽進人的五臟六腑里,把心肝脾肺腎都吃乾淨。」
「哎喲,別說了……」
自從兩個南疆人進來,閣中的議論聲就沒有停過。
沒等多久,便有禮房的書吏跑上來,引兩個南疆人去西跨院。
……
快到巳時的時候,門外又進來一撥人。
為首的人是顧彥臣。
顧彥臣一進門,眉頭就皺了起來:「禮房的人平時喝酒偷閒就算了,文昌詩會這種大事,也這麼不上心。廳里的陳設還是去年的,縣衙撥了那麼多銀子,都花哪去了?」
馬六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個錦盒,點頭哈腰:「小顧大人說得是,這些個禮房的雜役,慣會偷奸耍滑……」
顧彥臣一眼看見陸羽幾人,臉上的笑收了收,皮笑肉不笑的走過來,朝陳少言拱拱手:
「少言也來了,那今日只能是你拔得頭籌了。」
「我就是來看看熱鬧。」陳少言隨口回應一句。
「少言自便,孟大人派了我差事,先去忙了。」顧彥臣拱手告辭,從始至終都沒有搭理旁邊幾人。
「請便。」陳少言抬手回了一句,始終保持禮貌。
……
巳時三刻的時候,詩會還沒正式開始,廊下已經掛滿了詩箋。
徐子規站在廊下,一張一張查看。
陳沅柔也掛了一張,署名只寫了一個「沅」字,字跡清秀,寫的是詠梅。
陳少言走上前,準備看看妹妹寫的什麼。
陳沅柔伸手打掉他的手,嬌嗔的瞪他一眼。
陳少言知道妹妹的性格,只得轉頭去別處逛。
顧彥臣辦完差事,回到院中,捻起那張印有「沅」字的詩箋,念出頭兩句:「小窗寒淺試新妝,不借東風半點香……」
念完兩句,他停頓片刻,品評道:「從前便聽人說,陳家幼妹是位才女,如今見了,果然詩才出眾,彥臣佩服。」
陳沅柔表情僵了一下,但還是禮貌的福了福:「顧公子謬讚了。」
顧彥臣滿臉笑容,轉頭看見不遠處正在看詩箋的徐子規。
他換上溫和的表情說了句:「子規也來了,令堂身子可大好了?」
徐子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攥著詩卷的手,慢慢收緊,紙張被捏得皺成一團。
「收起你這副嘴臉,我娘不需要你關心。」
顧彥臣眉頭皺了皺,露出一副大度表情:「子規今日是怎麼了?我哪裡得罪你了嗎?怎麼說也同窗一場,就算我結業早兩年,情誼也還是在的。」
徐子規深吸一口氣,怒聲道:
「我娘一個婦人,大字不識一個,換誰都知道官銀案與她無關。你把她吊在樑上,用蘸了水的麻繩抽了幾十鞭。你現在露出這副假惺惺的樣子,想幹什麼?」
顧彥臣聲音也沉下來:「徐子規,你說話要講分寸。我只是按照縣衙的章程審案。刑房有刑房的規矩,我只是照章辦事,你不能因此而記恨我。」
「規矩?」
徐子規怒氣更盛,哼道:「《大周刑律》哪一條寫著,可以對一個不知情的婦人動刑?挾私報復就挾私報復!當個真小人都能認你表里如一,裝出這副虛偽模樣,給誰看?」
顧彥臣臉上露出一抹嗤笑,譏嘲道:「以你的家世,我有必要挾私報復嗎?」
兩人的爭吵,引來的圍觀者越來越多。
徐子規的臉漲得通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顧彥臣,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跳樑小丑。」顧彥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滿是鄙夷。
徐子規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一直跟在顧彥臣身後的馬六,突然繞道背後踢了徐子規的膝彎一腳。
徐子規一個踉蹌向前撲到,手中的詩卷脫手飛出,落到顧彥臣腳邊。
顧彥臣彎腰撿起來,展開來念了一句:「待借長風騰羽翼,一朝振翅入門堂……」
「還給我!」徐子規撲上去,想要將詩卷搶回來。
兩人推搡起來。
顧彥臣推搡時,撞到身後的長案。
嘩啦……
長案翻了。
案上的酒水、果子,撒了一地。
潑灑出來的酒水,濺在顧彥臣的前襟和左袖上。
廊下頓時亂成一團。
陸羽聽到這邊的動靜,趕過來將徐子規拉起來。
「豈有此理!污穢至此,玷我華服。」顧彥臣低頭看著被弄濕的長衫,滿臉怒容,但見四周圍觀的人太多,冷哼一聲,甩袖往後院走。
馬六趕緊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回頭罵:「徐子規,你個窮酸,敢對小顧大人動手,你等著吃牢飯吧!」
緊接著,他又換了一副嘴臉,追著顧彥臣奉承:「小顧大人,您消消氣,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他娘那事,衙門裡誰不知道?他還敢當眾提。回頭讓典史大人尋個由頭,把他的功名革了……」
聲音漸漸遠了。
……
廊下靜了下來。
徐子規站在原地,手還在抖。
陳少言走過去,把他拉到廊柱邊坐下,嘆了口氣:「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此不足為勇也。你跟他動手,不值。」
徐子規低著頭,握緊拳頭,咬牙道:「娘親養育我十八載,我卻護不住她,枉為人子!」
陸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今日是夫子讓我們陪你來的,想要獲得保護你娘的能力,就得在今日的詩會上出頭。」
徐子規抬頭看他,嘴唇顫抖,眼神一點點變得凌厲,甚至有幾分凶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