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陸羽搬一張凳子,坐在院裡翻詩集。
前天去見夫子的時候,夫子讓他陪徐子規去參加文昌詩會。
文昌詩會,是清河縣一年一度的文運盛事。
百餘年來,清河縣文運鼎盛,出的進士、仙官,比鄰近幾個縣加起來還多。
清河縣之所以能夠文運匯聚,縣學舉辦的文昌詩會,功不可沒。
舉辦文昌詩會,一來是彰文教,二來是從中挑幾個好苗子,由縣學出資,送他們赴京應試。
因此,每年歲末,縣裡的世家子弟、名家學子,都要聚到文昌閣來參加詩會,吟詩作對,評出個才情高低。
陸羽原本對這個不感興趣,而且已經入了捕快這個行當,再混在一群公子小姐裡頭,怎麼看怎麼彆扭。
可前天去見夫子的時候,夫子說要他、陳少言,還有徐子規三人一起去。
其實,陸羽知道夫子的用意。
陸羽自己不想走科舉這條路了,不需要再參加文昌詩會。
陳少言出身儒林世家,也不需要。
三人裡面,唯獨徐子規需要在文昌詩會上出頭。
因為在文昌詩會上拔得頭籌,可以得到縣學的資助。
以徐子規的才學,在東籬草堂都是拔尖的,想要在文昌詩會上脫穎而出,不是什麼難事。
問題是,他的性格不合群,一到大場面就不適應。
夫子是怕他應付不了文昌詩會那種場面,所以才讓陸羽和陳少言陪著一起去。
陸羽手裡翻著詩集,嘴裡啃著雜糧饃。
饃是昨夜裡蒸的,摻了豆面和麩皮,有點剌嗓子。
陸羽啃了兩口,把饃放下,沖灶房喊:「月兒,去巷子口買碗豆漿回來。」
月兒從灶房裡探出頭,手上還拿著燒火棍:「怎麼要喝那個?」
「饃太干。」陸羽晃了晃手裡的雜糧饃。
月兒應了一聲,擦了擦手,端著一隻大碗往外跑。
沒過多久,月兒就回來了,一隻手拿著碗,碗裡什麼都沒有。
「沒買到?」
「她家還沒磨完豆子,她說磨完了就送過來,我就趕緊回來看火了。」月兒說著就又跑回了灶房。
過了一會兒,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個略帶刻意的軟糯聲音:「陸家哥哥,我給你送豆漿來了。」
陸羽抬起頭,看見譚青穗提著一隻竹籃走進來。
她穿一件水紅棉襖,頭上插著一根銀簪,眉眼帶笑。
陸羽跟她不算熟,但都住蓑衣巷,肯定是認識的。
譚青穗走進院子,將竹籃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布,從裡頭端出一大碗豆漿,擱到陸羽面前。
「原來陸家哥哥喜歡喝豆漿。」
陸羽都沒抬頭看她,隨口回了一句:「還行。」
「那我以後每天都送豆漿來。」
陸羽這才抬起頭,皺了皺眉:「不用,想喝我自己會買。」
譚青穗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往下說:「我家每天都磨豆子,磨好了就送過來,最是新鮮。」
她說著,就在陸羽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往這邊傾。
一股豆香混著脂粉的味道飄過來。陸羽不動聲色的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跟她隔開半尺。
譚青穗笑吟吟的繼續攀談:「陸家哥哥,聽說你在縣衙辦了兩件大案子,街坊都誇你呢。」
陸羽皺了皺眉,又挪了挪凳子:「運氣好,瞎辦的案子。」
「陸哥哥,我一早就知道你進衙門肯定前途無量。」
陸羽眉頭皺成川字,心說:這女人今天發什麼神經?
「打住!我沒記錯的話,你年紀比我大,這聲哥哥我可受不起。」
譚青穗眨了眨眼:「只大幾個月,不打緊的。」
陸羽一臉嚴肅的強調:「別!挺打緊的。」
譚青穗被噎了一下,還是不惱,用手把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陸家哥哥真會說笑。」
她眼珠一轉,又換了個話頭:「陸哥哥在看詩文呢?是不是要參加月底的文昌詩會?」
陸羽有點不耐煩了,朝灶房喊道:「月兒,拿碗出來!」
月兒捧著一個大碗從灶房裡跑出來,然後眨巴一下眼睛,說道:「這不是有碗嗎?」
陸羽指指那碗豆漿,說道:「趕緊把碗騰出來,給譚姑娘帶回去。」
「哦。」月兒應了一聲,將豆漿倒進自家碗裡。
把碗騰出來之後,陸羽摸出兩個銅板,放進那竹籃里,禮貌的說道:「還麻煩你送豆漿過來,真不好意思。」
譚青穗趕忙將那兩個銅板推回陸羽面前,嫣然笑道:「用不著給錢,陸哥哥要是喜歡喝豆漿,以後我家一磨完豆子就送過來。」
「不用。」陸羽趕忙謝絕。
「一碗豆漿而已,不打緊的。」
這時候,院門外有人影晃了一下。
一個高大的後生站在門外,半截身子探進來,又縮回去。
濃眉大眼,嘴唇厚實,赫然正是石鐵生。
石有祿和樊承虎一樣,也判了流放西北。
現在石家就只剩石鐵生一人。
石鐵生站在門外,期期艾艾的叫了一聲:「青穗……」
譚青穗眉頭一皺,提起竹籃,朝陸羽福了一福:「陸哥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陸羽點點頭:「慢走。」
譚青穗走到院門口,石鐵生往前迎了一步,張嘴想要說話。
「別跟著我!」譚青穗怒瞪他一眼。
這一聲壓得很低,卻像一把刀子,扎得石鐵生僵在原地。
譚青穗提著籃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石鐵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看譚青穗的背影,又看看院裡的陸羽,臉上的表情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陸羽起身走到門口,見他還沒走,便問了一句:「有事?」
石鐵生看向陸羽的目光十分複雜,咬咬牙:「我昨天去送我爹了,要不是你,我爹也不會被流放去那麼遠的地方。」
陸羽聽他這話,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冷了下來,回道:「這也能賴我?你還不如賴你自己,要不是你個傻叉當舔狗舔得神志不清,你爹盜官銀的事能暴露?」
原本這夥人盜官銀,計劃挺完美的。
紕漏就出在石家父子身上。
先是石有祿偷偷帶出來一筆贓銀,然後石鐵生把家裡有銀子的事情告訴譚青穗,接著譚青穗又把銀子的事告訴了左飛煬。
左飛煬這才去石家偷銀子,導致失竊的官銀暴露。
如果沒有這些意外,說不定馮執昌、樊承虎策劃的盜銀計劃真的能成功。
石鐵生咬咬牙,問道:「我告訴你,你不能和青穗拉拉扯扯,我不同意。」
陸羽被氣笑了,罵了一句:「媽的智障!」
然後「嘭」一聲把院門關上。
院中,月兒端著那碗豆漿想要喝。
陸羽一把搶過來,反手就倒進了泔水桶里。
「哎!還沒喝呢。」月兒覺得有點可惜。
「晦氣!下次不許去譚家買豆漿了。」陸羽氣還沒消。
「可是巷子口就一家豆腐店。」月兒撅撅嘴。
「那就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