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城,出城五里有一座涼亭,名叫五里亭。
是清河遠行之人的送別之地。
此時,正有兩名解差坐在亭子裡啃乾糧。
押送犯人去流放之地,其實是一件苦差事,兩名解差自然沒什麼好脾氣。
樊承虎脖子上掛著鐵鏈,手上戴著鐐銬,正在亭外和妻女告別。
樊劉氏一早就帶著女兒過來,抓著樊承虎的手,止不住的流淚。
樊小茹穿著半舊的花襖,也是哭得梨花帶雨。
紅疹案結案後,胡玉清用柴山上得來的金蟾蛻配了解藥,給中了蟾毒的百姓解毒。
樊小茹臉上的紅疹已經消了,還剩幾點淺淺的印子。
快到辰時的時候,陸家雇的馬車到了五里亭前。
陸公明先跳下馬車,朝樊承虎走去,拉著他說了一會兒話。
葉三娘走下馬車後,上前安慰樊劉氏。
月兒則是將藏了許多天的麥芽糖,塞到樊小茹手裡,然後眼睛亮亮的看著她。
陸公明和樊承虎說了一會兒話,然後朝兩名解差拱了拱手:「兩位兄弟,辛苦了。」
兩名解差站起來還禮。
年長那個姓趙,皮膚黝黑些,是位老解差。
年輕那個姓孫,二十來歲,應當是第一次當解差,許多事情都要問。
「陸頭兒,您怎麼親自來了?」趙解差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
「畢竟同僚一場。」陸公明從懷裡摸出個荷包,塞到那老解差手裡,說道:「路上天寒,打點酒喝。」
押送流犯是一件苦差,常有解差打罵、欺辱流犯。
提前用錢打點一下,能讓犯人路上少吃點苦。
趙解差推了兩下,最後還是揣進了懷裡:「這怎麼好意思……」
陸公明看了一眼樊承虎手上的鐐銬:「趙兄弟,能不能行個方便?」
趙解差臉上的笑收了收,為難道:「陸頭兒,不是我不通融。這是流犯,出了城,就得按規矩來。」
「這裡到城門不過五里地,何況他婆娘閨女都在,他能往哪兒跑?」陸公明指了指亭外站著的樊劉氏母女。
趙解差點頭答應:「陸頭兒的面子,肯定得給。」
他說著便上前解開樊承虎手腳上的鐐銬。
鐐銬解開,樊承虎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腕上破皮的地方已經結著黑痂。
他深吸一口氣,朝陸公明抱拳:「老陸,大恩不言謝。」
陸公明拍了拍他的肩:「同僚一場,我看著你從捕快一路干到捕頭,若不是……哎,算了,不說這些。」
樊劉氏拉著女兒走過來,走到陸羽面前,然後按著女兒一起跪了下去。
「嬸娘別這樣。」陸羽趕緊去扶。
樊劉氏不肯起,按住樊小茹的頭開始磕頭:「小茹,快給恩公磕頭。你爹原本要判絞刑的,是陸捕頭和陸家哥哥查清了紅疹案,又讓你爹上堂作證,才改判了流放。」
樊小茹懵懵懂懂,跟著她娘磕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快起來,快起來。弟妹,你這是做什麼!」陸公明急得直搓手。
葉三娘扔下包袱,上前去拉樊劉氏:「嫂子,地上涼。」
樊劉氏被拉起來,眼淚已經流了滿臉:「陸大哥,陸家嫂子,我……我們一家,欠你們的,這輩子怕是還不上了。」
葉三娘替她擦了擦臉:「說什麼還不還的。誰家都有遇到難處的時候,既然見著了,能幫肯定要幫襯著點。」
樊劉氏拉過女兒,一邊抹淚一邊說:「小茹這病,也是多虧了胡大夫的解藥。胡大夫說,那藥也是令郎尋回來的,若是沒有這味藥,小茹的病……」
葉三娘低頭看了看樊小茹的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道:「氣色比上回好多了,病好了就好。」
樊劉氏朝樊承虎使眼色,示意他說話。
樊承虎猶豫再三,伸手拉了拉陸公明的手,走到亭外說話。
陸公明一開始大包大攬的答應,承諾會照顧他的妻女。
樊承虎看看女兒,眼中含著淚,猶豫再三,才將心中請求說出來。
這回陸公明眉頭皺了起來。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其他人站得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說完之後,樊承虎鄭重的朝陸公明深深一揖。
陸公明趕忙扶他起來。
兩人說完話之後,樊承虎走回來,朝陸羽拱手一禮。
陸羽側身避開,不敢受他的禮:「樊叔,小子受不起。」
樊承虎直起身,看看女兒,說道:「聽內子說,我關進去第二天,就有人到我家去嚼舌根。官銀案,是我對不住衙門。陸賢侄辦案得力,並無錯過。小茹,你要記著。」
樊小茹低著頭抹眼淚,然後用力點點頭。
陸羽幫他解釋:「樊叔做下錯事,也是為了給小茹買藥。雖然做錯了,但情有可原。」
「錯總歸是錯了。」
樊承虎苦笑一聲,感慨道:「我當了十幾年捕頭,抓過不少人,沒想到自己也成了階下囚,還是栽在一個十八歲的後生手裡。
「可我服。你這孩子查案,有理有據,是個有真本事的。對你來說,清河縣衙這座廟小了。」
陸羽摸了摸鼻子,趕忙謙虛一句:「我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辦成了兩樁案子,樊叔謬讚了。」
解差看了看天色,咳嗽一聲:「時候不早了。」
樊承虎走過去,蹲在樊小茹面前。
「小茹。」
樊小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爹,你要去哪?」
樊承虎張了張嘴,半晌才說:「爹爹去西北修烽火長城去了,等修好了,就回來了。」
「什麼時候修好?」樊小茹追問。
樊承虎答不上來,伸手替女兒擦了擦臉,手上粗糙的繭子刮過她的臉頰。
「聽你娘的話。別淘氣。」
樊小茹點頭,點得很用力。
樊劉氏站在一旁,咬著嘴唇,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葉三娘把包袱遞給樊劉氏:「嫂子,這裡頭是兩身棉衣,一雙棉鞋,還有幾貼傷藥,路上用得著。」
樊劉氏接過來,抱在懷裡,朝葉三娘深深福了一福,和自己準備的包袱放一起,塞到樊承虎手裡。
趙解差走過來催促:「樊捕頭,該走了。不然天黑前,趕不上宿頭了。」
樊承虎站起身,從趙解差手裡接過鐐銬,自己往手腕上扣,然後跟著兩名解差,踏上官道。
陸公明站在亭子裡,看著樊承虎走遠,拱手大聲喊了一句:「老樊,保重。」
樊承虎走出去十多步,突然站住,轉過身來,朝五里亭方向深深一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轉身大步走了。
鐵鏈聲拖在地上,漸漸被風吹遠。
樊劉氏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樊小茹站在她娘身邊,眼淚一串一串的往下掉。
葉三娘摟住樊劉氏的肩膀,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陸羽站在亭子外頭,看著眼前伸向遠方的官道,心中也有些唏噓。
樊承虎答應女兒,說他會回來。
只不過,那只是一句安慰,流放西北修築烽火長城,又有幾人能回?
有些離別,一轉身便是一輩子。
……
送別樊承虎之後,陸家四人便乘馬車回家。
車廂里,葉三娘將手爐塞進月兒懷裡,推了推陸公明的胳膊,問道:「剛才老樊拉你到一邊,說什麼了?」
「咳!」陸公明抓了抓頭皮,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咳什麼咳?問你話呢。」
陸公明只得答道:「他想把閨女託付給我們家。」
車廂里頓時靜了一下。
「託付?怎麼個託付法?」葉三娘皺眉,
「說是……過幾年,給羽兒做妾也行,為奴為婢也行。」
陸羽正坐在車轅上,差點一頭從馬車上栽下去。
「我聽見了。」
陸公明乾笑一聲:「聽見就聽見了,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話。」
葉三娘的臉色沉下來:「你不會答應了吧?」
陸公明立即擺手:「那不可能!照應他們家一些,送點米麵錢糧還行。搭上羽兒的前途,那絕對不行。」
葉三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抿嘴笑道:「還好你拎得清。不過他們家以後日子確實難過。每個月多送些米麵錢糧吧。」
她說到這裡,稱讚道:「這位樊捕頭確實疼女兒,就算流放,也想給女兒尋一條出路。他這是看出羽兒今後肯定有出息,就算是當個奴婢,只要大小一塊長大,總不會虧待她。
「可咱們幫人也得有個底線,不能把兒女的下半輩子搭進去。你啊,就是平時太仗義,好在關鍵事情上拎得清。」
她說著說著,想起正事,說道:「羽兒也大了,確實該議親了。衙門裡那幾位大人的千金,年齡正相仿,哪家要是合適,該試著走動走動的了。聽到沒有?」
陸公明使勁抓頭皮:「那幾位大人可是正經朝廷命官,門不當戶不對,哪家能合適?」
「我覺著哪家都合適。」葉三娘看自家兒子,怎麼看怎麼順眼,配誰家都不算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