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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死狀

2026-10-29 09:08:57 作者: 作家寧月的心

  大虞景和十七年,霜降。鎮妖司執律堂的院子,比別處冷。

  陸昭站在堂前,看著匾上「執律」二字,墨色沉得像是要滴下來。堂口兩盞白燈籠被風颳得亂晃,忽明忽暗,映出門前青磚上一道乾涸發黑的長痕——那是妖血滲進磚縫,三百年沒洗淨。

  這是全京城最不吉利的一扇門。

  三年裡,這扇門後死了七個人,個個是執律人。衙門上下都說,執律堂這地方,是給妖當點心的地方——誰進去,誰就是給下一任騰位置。

  「新來的?」

  駝背老吏從門裡踱出來,上下打量他兩眼,把一本冊子丟進他懷裡:「執律堂的規矩,先簽生死狀。」

  陸昭低頭翻開。冊子第一頁,只有三行字:

  「一、入執律堂者,生死自負。二、身死司務,撫恤銀三兩,妻兒不牽連。三、執律堂的規矩,只認天條,不認人情。」

  落款處,三百年來密密麻麻的簽名,近三年那幾行,墨跡都是新的——硃筆勾了「歿」字,一行一個。

  「簽吧。」老吏說,「簽完,今天就有差事。」

  陸昭沒猶豫,提筆蘸墨,在空白處寫下自己的名字。筆鋒落下時,老吏眼皮跳了跳——這小子連問都不問一句,比他見過的所有新人都乾脆。

  「你倒不怕死。」老吏哼了一聲,「知道上一任執律人是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陸昭放下筆,「但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堂口的規矩,該換人立了。」

  老吏一愣,隨即嗤笑:「好大的口氣。行,那就先從你第一個差事開始——」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火漆封死的公文,拍在桌上,「京城獄妖堂,甲字七號囚室,今日處決千年大妖,按例由執律堂新進執刑人執刑。」

  陸昭拿起公文。

  「甲字七號。」他問,「什麼妖?」

  「黑蛟,三千年道行,景和十四年於青州吞城,食人三千。」老吏眯起眼睛,「當年緝妖堂折了十七個高手才把它拿住,鎖魂鏈穿了琵琶骨,關在甲字七號——到今天,正好三年。」

  他頓了頓,盯著陸昭:「三年裡,執律堂換過五個執律人,都想執它的刑。第一個,被它一口氣吹成了灰;第二個,嚇瘋了;第三個,夜裡吊死在自家房樑上;第四、第五個,至今沒找到屍首。」

  「所以輪到我這個新來的?」陸昭問。

  「誰讓你趕上了。」老吏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生死狀都簽了,反悔也晚了。去吧,別怪我沒提醒你——到了那兒,但凡它開口說一個字,你就跑。跑得快,興許能留條命。」

  陸昭把公文收進懷裡,轉身就走。

  老吏在他身後喊:「喂!你聽見沒有!它開口,你就跑!」

  「聽見了。」陸昭頭也不回,「不過——」

  他跨出院門,聲音被風送回來,淡淡的:

  「我今兒不是去聽它說話的。是去給它立規矩的。」

  獄妖堂的牢獄在地下,越往下,陰氣越重。甲字七號在第七層,整層只有一間囚室,鐵門厚一尺,上面貼滿了黃符。獄卒把鑰匙塞給陸昭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陸昭站在門前,透過巴掌大的鐵窗往裡看。

  黑暗裡,一雙豎瞳緩緩睜開。

  

  金紅色的,像兩盞燈。

  「……凡人?」

  那聲音又沉又啞,帶著腥氣,從囚室里漫出來,整條走廊的油燈都暗了幾分:「鎮妖司是沒人了嗎?派個連血味都沒有的凡人來執我的刑?」

  鐵鏈嘩啦作響,鎖魂鏈上黑氣翻湧。

  「三千年了。」那聲音笑了,笑裡帶著嘲弄,「本君吃過的修士,比你鎮妖司全衙的人加起來都多。就憑你——」

  「憑我,夠了。」

  陸昭推開鐵門。

  門內,一條黑蛟被十八條鎖魂鏈釘在牆上,鱗片殘破,龍角斷裂,可那雙金紅色的豎瞳里,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睥睨。它看著走進來的凡人少年,忽然笑出聲:「好膽。既然你敢進來,那本君就陪你玩玩——」

  「玩?」陸昭站在它面前,抬手,指尖撫過自己眉心,「妖,你犯天條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今天嗎?」

  「天條?」黑蛟大笑,震得鎖鏈亂響,「那玩意兒,是給你們這些沒本事的弱者編的!強者為尊,弱肉強食,本君吃人,那是天理!」


  「天理?」

  陸昭忽然抬眼。

  那一瞬間,黑蛟的笑聲戛然而止。

  它看見——眼前這個凡人的眼睛裡,倒映著無數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它太熟悉了,三百年前,它還是條小蛟的時候,曾遠遠見過一面,從此刻進骨子裡。

  那是——天條。

  「妖,黑蛟,名睚。」陸昭開口,聲音平靜,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牢房四壁,「景和十四年,青州城外,吞城,食人三千。按《妖律·食人篇》第三條:罪不容赦,當——」

  他的聲音停了一瞬。

  黑蛟渾身鱗片炸起,一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寒意,讓它動彈不得。它想掙扎,想嘶吼,想把這個凡人撕碎——可它動不了。那些金色文字鎖住了它,比鎖魂鏈更重。

  「……剝鱗,抽筋,鎮魂於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陸昭念完最後一個字。

  「不——!」

  黑蛟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金紅色的豎瞳里第一次浮現出恐懼:「你、你不是凡人!你是——律骨!鎮妖司的律骨傳人!三百年前就已經死絕了的——」

  「死絕了?」陸昭往前一步,看著它,「那今天,是誰在給你念律文?」

  「饒命!大人饒命!」黑蛟瘋了似的嘶吼,鐵鏈被它掙得哐哐作響,「本君——小妖知罪!小妖願獻出千年妖丹,願為鎮妖司效力,只求大人——」

  「晚了。」

  陸昭抬手,掌中憑空凝出一道金色律文,緩緩壓下:「妖犯天條,我按律執刑。」

  「鎮妖司的規矩,從來不是給妖看的。」

  金光大盛。

  走廊盡頭,老吏蹲在台階上,正嘬著旱菸,忽然覺得地面顫了顫,緊接著,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哀嚎從地底傳上來,震得他手裡的煙杆都掉了。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望著甲字七號的方向。

  片刻後,腳步聲響起。

  鐵門開了,陸昭從裡面走出來,身上一滴血都沒沾,只有眼底的金光緩緩斂去。他走到老吏面前,把那捲火漆公文遞迴去,公文背面,多了一行硃筆小字:

  「妖犯天條,按律執刑。已了。」

  老吏哆嗦著接過公文,看見那行字,又看看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少年,半晌,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那、那妖,死了?」

  「沒死。」陸昭說。

  「沒死?!」

  「剝鱗抽筋,鎮魂九幽,得三天。」他越過老吏,往台階上走,聲音淡淡的,「三天後,才算死透。」

  老吏張了張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脊背發涼。三年裡,五個執律人折在甲字七號門前,這個新來的小卒,進去不到一炷香,就……把那隻三千年的黑蛟,判了。

  陸昭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他回頭,看著那兩盞白燈籠下的執律堂,低聲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

  「京城地底那道封印……快撐不住了麼。」

  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掃過,他指尖,那枚掌中凝出又散去的金色律文,最後一絲光亮,沒入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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