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律堂一夜之間出了名。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甲字七號那隻吞了青州三千人的黑蛟,被個新來的小卒,一炷香判了死罪。第二天一早,執律堂門口圍滿了人——緝妖堂的捕快,獄妖堂的獄卒,連帳房先生都踮著腳往裡看,像是要看看那個「不怕死的新人」長什麼樣。
「喲,這就是那個律骨傳人?」一個緝妖堂的刀客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陸昭,咧嘴一笑,「看著也沒三頭六臂啊。別是那黑蛟自己油盡燈枯,讓這小子撿了便宜。」
「撿便宜?」老吏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你去撿一個我看看。甲字七號那地方,門口的風水都被前三任的血餵肥了,你站一個時辰,怕不是腿先軟。」
刀客被噎了一句,臉上掛不住,還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沉喝:
「都圍著幹什麼?衙門重地,成何體統!」
人群嘩地散開。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緝妖堂執事趙承嗣,腰懸銀牌,步履沉穩,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陸昭身上,眯了眯眼。
趙承嗣在鎮妖司是有名號的。緝妖堂三執事之一,執掌京城緝妖大權十幾年,司里上上下下,沒有不給他三分面子的。據說當年黑蛟落網,就是他帶人拿下的——十七個緝妖好手摺了九個,剩下八個,都算他趙家的恩人。
「你就是執律堂新來的?」他走到陸昭面前。
「是。」
「昨兒的事,我聽說了。」趙承嗣背著手,居高臨下,「少年人,有點本事是好事,但得知道分寸。那隻黑蛟,緝妖堂折了十七個好手才拿回來,你一句話就判了——這滿司上下的臉面,可都讓你一人踩完了。」
這話說得不輕。院裡的空氣都緊了幾分——誰都知道,執律堂和緝妖堂這幾年的舊怨,就差一張窗戶紙沒捅破了。執律堂死一個執律人,緝妖堂就多一分權;執律堂立一次威,緝妖堂就少一分臉。三年了,兩邊明里暗裡鬥了不知多少回。
「我只是按律執刑。」陸昭說。
「按律?」趙承嗣笑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新來,不懂這裡面的門道——從今天起,甲字號的妖,先報緝妖堂過目,你才能動。明白?」
院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陸昭,等著這個新來的低頭認錯——在鎮妖司,新人見執事,頭三年就沒有敢抬頭的。
陸昭抬起頭,看著趙承嗣:「趙執事,敢問《妖律》第一條是什麼?」
「……什麼?」
「《妖律》第一條:妖犯天條,按律執刑,刑期由執律堂定,三堂不得干預。」陸昭一字一句,「執律堂的規矩,只認天條,不認人情。趙執事要是覺得這條該改——」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以去殿上,求陛下改天條。」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趙承嗣的臉,一瞬間漲得通紅。他死死盯著陸昭看了半晌,胸口起伏,最後冷笑一聲:「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卒。行,你立你的規矩——我倒要看看,你能立幾天!」
他拂袖而去。人群哄然議論,有人搖頭,有人咂舌,也有人悄悄朝陸昭豎了個大拇指。老吏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眯眼看了看陸昭,什麼也沒說,只是那渾濁的老眼裡,多了一點異樣的光。
當夜,執律堂的偏房,燭火如豆。
陸昭坐在燈下,閉著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白天那場執刑,看著雲淡風輕,只有他自己知道——念出那篇律文時,他掌心的律令之力幾乎被抽空,到現在,指尖還是麻的。
「律骨初醒,根基太淺。」他低聲自語,「三千年的妖,判一次就接近極限。若是萬年的……」
他盤膝坐在榻上,試著引動眉心那縷律骨的氣機。金色文字在眼底明滅,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那是三百年來,歷代律骨傳人刻在血脈里的天條。大多他還讀不懂,只有最淺顯的幾篇,能勉強凝成文字。
「還是太弱。」他睜開眼,掌心的金光散盡,指尖還在發麻。按《律骨篇》所載,真正的執律人,念律如念咒,一字千鈞,萬妖俯首。可他現在念一篇三百字的律文,就要歇上整整一夜。
「若是萬年的妖……」他搖了搖頭,沒再想下去。正要去吹燈,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老吏端著半碗糙米飯,一碟鹹菜,蹣跚著走進來,放在桌上:「吃吧。執律堂的飯,不差這一口。」
陸昭看了他一眼:「你來送飯?」
「我是執律堂的文書,不送飯誰送飯。」老吏在對面坐下,忽然壓低聲音,「小子,你知道你昨兒判的那隻黑蛟,臨刑前……說了什麼嗎?」
陸昭抬眼。
「它說——『九幽的信物,在京城。』」老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三年前緝妖堂拿它,不是因為它吞了青州。是因為它從青州地底,帶出了一件東西。那東西,當年見過的人,都死了。只有它活著。」
「什麼東西?」
「不知道。」老吏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件東西,這三年,有人一直在找。找它的人,不是妖。」
陸昭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找它的人,是人。」老吏站起身,蹣跚著往門外走,聲音在夜風裡飄散,「執律堂三年死了七個執律人,你以為,都是被妖殺的?」
門在他身後合上。燭火搖曳,陸昭坐在燈下,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白天趙承嗣那句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原來這執律堂的死地,不只是妖凶。是有人,不想讓規矩活。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重新溫熱的金色律文,眼底的光,緩緩沉了下去。
「那就從查這樁舊案開始吧。」他說,「三年七條人命,我一條一條,還他們公道。」
窗外,一隻夜鴉撲稜稜飛過。執律堂的白燈籠在風裡晃了晃,映出一道倚在廊柱下的影子——老吏正眯著眼,看著偏房裡的燈火,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