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律堂的舊案卷宗，堆了半間屋子。
陸昭花了三天，翻完近十年執律堂經手的每一樁案子。第七任執律人叫方無咎，景和十三年入司，景和十四年死——恰好是黑蛟在青州吞城的那一年。
卷宗里寫著：方無咎，執刑途中遭妖氣反噬，暴斃。撫恤銀三兩。
官面文章，乾淨利落，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陸昭在卷宗夾層里，翻出一頁被撕掉又粘回的殘頁。紙已經泛黃，邊角焦黑，像是被人從火盆里搶出來的。上面只有半行字，墨跡斷續：
「青州地底……不是妖……是……」
字跡到此為止，像是寫到一半，人就沒氣了。
「不是妖。」陸昭看著那半行字，低聲重複，「那是什麼？」
他把殘頁收進懷裡，又翻出方無咎生前最後幾日的行蹤記錄。景和十四年九月初三，方無咎領命赴青州協查妖亂；九月十七，方無咎暴斃，屍身送回京城時，據說已經爛得看不出模樣——按律，執刑人死在任上，該當厚葬。可方無咎的墳，至今沒人知道在哪。
「青州，又是青州。」陸昭放下卷宗，目光沉了沉，「黑蛟是從青州帶出信物的。方無咎死在青州。那件東西，也在青州。」
第二天一早，一道公文從鎮妖司正堂送進執律堂：青州妖亂復起，著執律堂派員隨緝妖隊同行，執刑監管。落款是司正的印，朱紅，端端正正。
老吏把公文遞給他，目光意味深長：「青州，又是青州。這差事，去，還是不去？」
「去。」陸昭收起公文，「正好，我也想看看，青州地底到底有什麼。」
「那就去。」老吏破天荒地給他倒了一碗茶，「活著回來。執律堂這三年，夠慘了。」
出京那日，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緝妖隊一行三十人，領隊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叫周擎，緝妖堂銀牌捕頭，出了名的狠角色。他掃了一眼陸昭，嗤笑一聲：「執律堂的？聽說你挺橫，連我們趙執事都敢頂。」
「我只是按律執刑。」
「得，到地方你最好也這麼硬氣。」周擎咧嘴，「青州的妖，可不管你什麼律不律的。」
三日後，青州。
城門口，陸昭聞到一股很淡的血腥氣。街上的百姓見著官兵，都低著頭躲著走，家家戶戶門上貼著黃符，香爐里插著燒了半截的香。茶攤的老頭聽說他們是京里鎮妖司來的，手一抖，茶碗差點摔了：「官爺……你們是來收那鬼井的？」
「鬼井？」
「城北那座礦坑，早荒了。」老頭壓低聲音，「三年前開始，夜裡總有哭聲，嗚嗚的，像小孩哭，又像女人哭。找過幾波道士，進去一個，沒一個。後來鎮妖司來人封了坑口，說是妖，其實——」
他左右看看，聲音更低：「其實我親眼見過，那井口冒出來的光，是金色的。妖氣……哪有金色的？」
陸昭目光一動：「金色？」
「可不是嘛。後來不敢說了，說了要掉腦袋的。」
緝妖隊當晚進駐城北。礦坑的坑口被三道鐵柵封死，鐵柵上貼滿了黃符，風一吹，嘩啦啦響。周擎帶人下去探查，半日之後，抬上來三具屍體，全是緝妖隊的好手——身上沒有傷，臉上卻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下面……有妖。」周擎的臉色很難看，聲音都有些發顫，「至少千年往上。我們三十個人，壓不住。得回京請援。」
「不能回。」陸昭忽然開口。
周擎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你聽。」陸昭走到坑口邊，蹲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礦坑深處，隱約傳來一陣極輕的、沉悶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正一下一下，撞擊著某扇門。
「它快出來了。」陸昭說。
話音未落，礦坑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整座山都開始顫抖。井口的妖氣猛地暴漲，黑霧翻湧，鐵柵上的黃符一張張自燃起來，火光中，一雙巨大、蒼白的眼睛，在坑底緩緩睜開。
周擎臉色劇變，嘶聲怒吼：「撤！快撤——！」
「都別動。」
陸昭往前一步，站在了所有人面前。他抬手，掌中金色律文凝成一道光幕，在妖氣衝擊下獵獵作響。身後有人尖叫，有人跪倒，周擎死死盯著他，瞳孔劇縮。
「妖犯天條，我按律執刑。」陸昭開口，聲音在轟鳴中清晰如鍾，「不管你是誰——封印之下，不得出世。此為天條，此為律令。我念一遍，你聽好——」
金光大盛，光幕暴漲，硬生生壓住翻湧的黑霧。
那雙蒼白的巨眼，在金光中緩緩眯起。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三千年歲月的寒意：
「……律骨？」
「……有意思。三百年前死絕的東西，又活過來了。」
「小東西，你立你的規矩。」那聲音笑了，「可你最好記住——九幽的門，快開了。你的天條，攔不住朕。」
黑霧散盡。礦坑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它說『朕』？」
陸昭沒有回頭。他看著重新沉寂的井口，眼底的金光，第一次浮現出凝重。
九幽的門，快開了。
那不是妖。那是——妖皇。
而他，只是一個剛入職七天的執律堂小卒。
掌心那枚金色律文，在他指間緩緩熄滅。風從礦坑深處吹上來，帶著地底的寒意。身後傳來周擎沙啞的聲音：「……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昭沒答。他低頭看著掌心，忽然想起老吏那句「活著回來」，想起方無咎那半頁沒寫完的殘紙，想起黑蛟臨刑前的嘶吼。
他轉過身，看著周擎，以及他身後那三十個驚魂未定的緝妖隊好手，一字一句：
「回京。把今天的事，報上去。」
「報什麼？」
「報——青州妖亂，非妖，乃妖皇。封印將破，請司正——」陸昭頓了頓，「立新規。」
風卷著黃符的灰燼從他腳邊掃過，他抬腳，踩著滿地灰燼，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後，那道沉寂的礦坑深處，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
「朕等著你，小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