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天難得放了晴。
鎮妖司正堂大門洞開,兩列緝妖衛持刀而立,甲冑在日頭下泛著冷光。陸昭走進正堂時,滿堂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譏誚,有壓著怒意的審視。
堂上坐著一個人,鎮妖司司正,虞青崖。
虞青崖五十出頭,面相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端著茶盞,聽陸昭把青州之事說完,半晌沒動,直到茶湯涼透,才把茶盞輕輕擱下。
「你說——那礦坑底下,是妖皇。」
「是。」
「妖皇說,九幽的門,快開了。」
「是。」
滿堂寂靜。緝妖堂執事趙承嗣先沉不住氣,冷笑一聲:「司正大人,這小子在青州就胡言亂語,如今又編出個妖皇來。九幽門三百年來封得好好的,他說開就開?我看他是想邀功想瘋了。」
「趙執事。」陸昭看著他,聲音平靜,「我念律文的時候,妖皇就在坑底,親口說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青州聽一遍。」
「你——」
「夠了。」虞青崖抬手,打斷兩人。他盯著陸昭,目光沉沉:「你說,那黑蛟臨刑前,說過『九幽的信物,在京城』?」
「是。」
「方無咎的殘頁,你也帶回來了?」
陸昭從懷中取出那頁焦黃的殘紙,上前兩步,放在案上。虞青崖拿起殘頁,就著日光看了許久,指尖輕輕摩挲過那半行模糊的字跡:「青州地底……不是妖……是……」
他忽然問:「你猜,這後面寫的是什麼?」
「信物。」陸昭說。
虞青崖抬眼看他,許久,緩緩點頭:「景和十四年,方無咎死在青州。同一年,黑蛟吞城,被緝妖堂拿回。這兩件事,湊在一年裡,你們都沒覺得巧嗎?」
堂上沒人接話。
「三個月前,本司收到密報,說有人在黑市打聽『九幽』二字。」虞青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本官當時只當是江湖閒話。如今看來——有人比我們先急。」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昭身上:「執律堂新進執律人陸昭,聽令。」
「在。」
「方無咎舊案,限期一月,由你徹查。」虞青崖一字一句,「查得出,執律堂這三年死的七個人,本官給你一個交代;查不出——你簽過生死狀,該知道執律堂的規矩。」
「卑職領命。」
陸昭退出正堂時,趙承嗣從裡面跟出來,在台階上叫住他:「小子,勸你一句。方無咎那案子,水裡渾得很,別仗著有司正撐腰,就往裡蹚。」
「蹚不蹚,是我的事。」陸昭頭也不回,「趙執事要是真怕水渾——當年方無咎在青州,你們緝妖堂到底去沒去接應,這水裡,興許就有答案。」
趙承嗣的臉,僵住了。
陸昭走遠了。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那個少年人的背影,眼底的陰翳一點一點漫上來,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又鬆開。
當夜,執律堂的燈亮到很晚。
陸昭把方無咎生前留下的所有卷宗鋪在桌上,一張一張看。景和十四年九月初三領命赴青州協查妖亂,九月十七暴斃——五天,從青州到京城,五天就死了。
可卷宗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塗過,勉強能辨認出兩個字:「……同往……」
同往?誰同往?
陸昭把這一行拓下來,對著燈看了又看。墨跡之下,隱約還有一個更淡的印子——像是個落款。
正堂的日光,曬得人發昏。陸昭回到執律堂時,老吏正蹲在門檻上曬太陽,見他回來,也不問結果,只把一碗涼茶推過來:「司正怎麼說?」
「限期一月,徹查方無咎舊案。」陸昭端起茶碗,一口氣灌下去,「查得出,七條人命給個交代;查不出,按執律堂的規矩辦。」
老吏吧嗒兩口煙:「小子,這回是真的上了套了。」
「套?」
「你當司正為什麼偏讓你查這案子?」老吏眯起眼,「三年了,七任執律人,司里誰提過一句『徹查』?偏你來了,偏你頂了趙承嗣,偏青州就出了個妖皇——他讓你查,不是信你,是借你的刀。」
陸昭放下茶碗:「借刀,也得刀利。」
「刀利不利,得看磨得怎麼樣。」老吏站起身,朝屋裡努努嘴,「卷宗都在庫里,自己翻。翻得出來,是本事;翻不出來——生死狀都簽了,還怕什麼。」
陸昭走進庫房。半間屋子的卷宗在昏暗裡堆成山,紙頁都泛了黃,一股陳年的霉味撲面而來。他燃起火摺子,從景和十四年的卷宗開始,一卷一卷,逐頁翻過去。
他連夜去了一趟獄妖堂。值夜的老獄卒被他從被窩裡叫起來,罵罵咧咧:「執律堂的?大半夜的,幹什麼?」
「景和十四年九月,獄妖堂關押名錄,有沒有副本?」
「名錄在庫房,三年了,誰記得。」老獄卒咕噥著,還是給他開了庫房的門。陸昭打著火摺子,在一人多高的卷櫃裡翻了半個時辰,終於翻出那年的名錄。
他找到九月那幾頁,逐行看下去,目光忽然一凝。
景和十四年九月初四,也就是方無咎抵達青州的第二天,獄妖堂記錄:押解妖物一具,自青州轉送京城,編號甲字柒。
編號甲字柒——就是後來鎖在甲字七號的那隻黑蛟。
可黑蛟不是景和十四年秋才被緝妖堂拿住的嗎?怎么九月初四,就已經「轉送京城」了?
名錄上那一行,墨跡新鮮,筆鋒鋒利,與前後幾頁明顯不是同一人所寫。
陸昭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他想起老吏那句話:執律堂三年死了七個執律人,你以為,都是被妖殺的?
「景和十四年九月初四……」他低聲念著,指尖按在那一行字上,「黑蛟『轉送』京城的那天——方無咎,正好死在青州。」
風從庫房門縫灌進來,火摺子晃了晃,滅了。
黑暗裡,陸昭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寂靜的庫房裡。
他摸黑走出獄妖堂,站在月光下,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抬腳往執律堂走。
身後,獄妖堂那盞值夜燈籠在風裡晃了晃,映出廊柱後一道一閃而過的影子。
陸昭腳步不停,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跟吧。」他低聲說,「跟到執律堂門口,算你本事。」